68不可辜负(新增)

  时序流转,转眼已是六月初九。
  大婚前两日,高夫人来了一趟荷芳巷,言明双奴无长辈操持,让她从高家出阁出嫁。
  天还未亮,郝嬷嬷便早早入内,唤双奴起身,依旧礼替她梳髻开脸。
  双奴困意未消,眯着眼睛,由她摆弄。
  郝嬷嬷看向镜中眉目温婉的双奴,忍不住轻声感慨。
  “老身还记得,当年夫人与曾夫子成亲,也是我梳的嫁髻。
  一晃,二十五年了。”
  她挽起一缕乌发,声音慈柔了下来:“双奴,你和行简,定能白首不相负。”
  喜乐喧阗,迎亲花轿沿街而行,一路稳稳停落于荷芳别院门前。
  喜娘搀扶双奴出轿,她垂着眼,跨火盆、踏马鞍、踩瓦片,一步一步往里。
  大堂里挤满了观礼的人。
  双奴攥住红绸,不免有几分忐忑。
  曾越侧身,低声道:“别怕,我牵着你。”
  礼官朗声高唱拜堂。
  “...夫妻对拜。”
  最后那声唱落时,双奴觉得不太真切,酸甜交织缠绕。
  二人对拜之际,喝彩满堂,她却听见曾越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双奴,多谢你。”
  谢她喜欢他。谢她嫁与他。
  一声礼成,既是落定,亦是开篇。
  红烛高照,满室生辉。
  曾越挑起盖头,烛光映得她肌肤莹润,眉眼染着薄薄红霞,灼灼动人。
  “累不累?可饿了?”他问。
  双奴摇头。出闺前郝嬷嬷提前备了吃食,就怕她饿着。
  她摸到腕间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,抬手示意:这是高夫人给的。
  听郝嬷嬷讲,当年越家双亲意外离世,越家迅速败落,越绫罗能带出的东西不多,这对镯子便是越母留与她为数不多的嫁妆。
  物贵情珍。
  曾越顺着她目光看去,道:“既是给你的,便收下。”
  双奴弯了弯唇角,问他:往后,我能唤她母亲吗?
  曾越:“可以。”
  她继续追问:那明日给父亲敬完茶,我们一道去给母亲敬茶,可以么?
  曾越握住她的手,目光温软:“好。”
  欢喜之余,一丝遗憾悄然漫上。
  她想起自幼相依为命的阿婆,终究没能看到她成亲。要是阿婆知道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,大抵会很欣慰吧。
  一瞬间,眼睛里泛起湿意。
  曾越替她拭去眼尾泪光。
  “别哭。我让叶轻衣去阿婆墓前,告知了我们成亲的喜讯。待日后我们回去,再亲自去祭拜。”
  双奴仰起脸看他,又哭又笑地点头。
  缓了缓,她拉过他的手,缓缓说自己给廖婶、子芳哥、夏安、阿鸢、尤姜、吴姑娘、黄总铺、梁公……都写了信,寄了喜糖。
  只是路途遥远,他们来不了。
  曾越:“不可惜。往后到了杭州、京城,我们再成一次亲便是。”
  双奴嗔他一眼,抬手轻轻拍了下他:谁成那么多次亲?
  他低下头,目光落到她唇上:“有,我们。”
  温热的唇覆上来,红烛光影微微晃动,他的气息沉在她唇齿间,含混而缱绻。
  “娘子,春宵苦短,不可辜负……”
  *
  小小的宅院里,今日人聚得格外齐。
  今朝便是返程的日子。
  郝嬷嬷临了还检查着路上要带的物件,生怕遗漏了什么。
  厅堂内,桌上摆了壶新砌的凉茶。
  曾越斟了一盏递给曾父:“父亲,我安排了人来侍奉您起居。”
  曾元礼品了一口,缓声道:“行简有心。你既已成家,日后行事当三思。”
  说罢,两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院中的身影上。
  双奴正要去寻曾越,却被越绫罗唤住。
  “双奴。”越绫罗牵起了双奴的手,“往日的事,我该同你道歉。”
  双奴摇头,写:您不曾真的为难过我。相反,我很开心有了母亲。
  她主动上前相拥,如以往依偎在阿婆怀中那般亲昵。
  越绫罗眸光闪动,抬起手,动作略显迟缓生涩地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。
  片刻,曾元礼二人走了过来。
  双奴自越绫罗怀里退开,稍稍不好意思移步立于曾越身侧。
  曾越侧眸看她一眼,随后看向面前的曾元礼和越绫罗。
  “父亲...母亲,保重。”
  马车声渐远,院中热闹退去。
  只余曾元礼和越绫罗立在原地。
  曾元礼轻咳了一声,不曾想接连一阵咳嗽不止,他忙抬手捂住唇。
  越绫罗眉头皱起,“你病没好?”
  眼瞧他面色都变得红了,越绫罗不由扶他到石凳坐下。
  停了会,曾元礼才开口:“不碍事,腿患留下的老毛病了。”
  越绫罗目光挪到他右腿上,盯了半晌。
  “你随我回府邸,正好静养调理。”
  风掀起车帘,沿途的景物向后倒退,安陆城墙由近及远,隐没。
  双奴倚靠在曾越肩头,犹记初到安陆时暮色沉落,他们一路风尘仆仆,一晃竟已过了三个月。
  朝暮更迭,日子按天算总觉悠长,临到离别,才惊觉忽而一瞬。
  忽而深夏,忽而再见。
  *
  马车绕道去了南昌。
  曾越早已提前命人在城中置下处宅院。
  一路劳顿,双奴正憩在榻上昏昏欲睡,突地听外头传来嘹亮的喊声。
  “阿姐,阿姐!”
  夏安一路飞奔入屋,满心雀跃。双奴还未站稳,他便径直扑上抱住人。
  “阿姐你终于回来了!我好想你!”
  双奴拍拍他的背。一别数月,少年已然抽枝拔节,高出她半个头,声音也粗哑了几分,再不是那个半大少年了。
  叙完旧,夏安立马板起脸问:“阿姐你怎么就和曾越那厮成亲了?”
  他替她不满,开始告状,“他把你送走后,跟柳舒仪定了亲!阿姐你可别被他蒙了。”
  双奴浅浅一笑,比划道:我知道。
  夏安看她眼底安然,没再多说,只闷声道:“阿姐开心就行。”
  隔了几日,柳府办赏花宴,柳舒仪递了帖子来。
  柳方直有意为女儿择婿,因此宴请的都是城中有适龄儿郎的人家。席间特设赏花题诗、临景作对的文雅比试。
  双奴到时已不早,便在席间末尾落座,正巧碰见花明几。
  他一个人斟着花酿,自得其乐。
  水榭里琴音袅袅。
  双奴问他怎么不去前头。
  花明几摆手道:“我就不去了,免得扰他人雅兴。”
  闲叙未几,柳舒仪缓步而来,身后跟着一位涂家公子。
  那涂公子一眼瞥见花明几,笑吟吟问:“花司马在此久坐,不曾题诗助兴?”
  花明几举杯饮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有诗何必作,无诗偏要吟。春水满塘生,鸂鶒还相趁。”
  他话音不紧不慢,似讽非讽。
  涂公子脸色微变,讪讪扯了两句闲话,便自行走了。
  柳舒仪未置一词,转而邀双奴去小院相叙,临走随口对花明几道:“花公子自便。”
  花明几笑着回了一句:“我自便,柳姑娘也自便。”
  宴罢,曾越前来接双奴回去。
  马车上,双奴问他:用过晚饭不曾。
  曾越温声回:“厨下早已备妥,专等你回来一道。”
  伏天燥热,入夜就寝前,双奴沐浴浸泡,消解下闷热。
  曾越不许她久泡,“过长反倒伤身。”
  把人从水里捞出来裹好。
  双奴嫌他身热,挪了挪位置。
  曾越取来干净软巾,替她擦拭湿发。
  双奴眉眼微眯,不知不觉靠在他身上睡着了。
  曾越将人轻轻安置在榻间,取了团扇,替她轻摇纳凉。
  夜色沉静,扇底的微风,时而拂起她发丝搭在脸上。
  他抚开,又继续轻摇着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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