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高湛的月光

  这一日天刚蒙蒙亮,高孝瑜便来晋阳宫,叩高湛的门。
  他近来课业繁重,好容易盼到一日闲暇,说什么也要和九叔出城打猎。
  高湛一身靛蓝窄袖胡服,腰束白玉蹀躞,晨光穿过廊下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薄的暖意,如寒玉凝辉,愈显瑰丽。
  孝瑜眼睛一亮,绕着他转了半圈,满脸惊艳。高湛没抬眼,只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握:“走吧。”
  两人策马出城。盛夏的官道被榆柳筛成碎金,马蹄踏过晒得发白的路面,扬起细尘,混着路边野蒿的苦香。
  出城五里,两侧林木愈深,蝉鸣如沸,灌满耳廓。
  孝瑜策马跟在半步之后,眼珠一转,夹紧马腹追上来,侧头打量高湛:“九叔,你这身要常穿,蹀躞配得也好,真俊。”
  高湛没接话,抬手拨开一枝低垂的柳条,柳梢扫过孝瑜肩头,像是代他应了。
  孝瑜笑着又凑近了些:“九叔,你上回教我的那招‘回马引弦’,我练了几天,还是使不顺。”
  高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不高,却字字落在孝瑜耳朵里:“手肘没沉下去。回马时肩先动,弦就会偏。你心里想着弓,弓就不听你的。”
  孝瑜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又追上来,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软:“九叔,那你待会儿再教我一次。”
  高湛没有答话,只微微侧过头,日光从肩后漫过来,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金。
  那个侧头的动作很轻,像默许。孝瑜有一瞬失神,咧嘴笑了,策马跟得更紧。
  孝瑜今天兴致很高,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从兵书讲到新得的良弓,又说起三弟孝琬被父王罚抄书,抄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了,墨汁糊了一脸。
  高湛骑在外侧,偶尔应一句,偶尔极淡地弯一下嘴角。
  进山之后,暑气骤减。古木参天,浓荫蔽日,蝉鸣褪成断续的余响。
  猎犬在林间穿梭,惊起鸟雀扑棱棱飞过头顶。孝瑜张弓便射,连中两箭,拎着兔耳朵朝高湛扬手,满脸得意。
  高湛微微颔首,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四周的地势与路径。
  转过一片密林,一条浅溪横在面前。水声淙淙,日光碎在溪面,像撒了一把金箔。
  高湛翻身下马,牵着马涉水而过,靴底踩过溪底圆润的卵石,发出细碎的咕噜声。
  孝瑜也翻身而下,一脚踩进水里,冰凉漫过靴面,他“嘶”了一声,又赶紧闭上嘴,快步跟上去。
  高湛的背影在溪水中停了一下,等他追上来,才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仆从们牵了猎犬去下游饮水,另几个蹲在溪边剥皮洗肉。
  两人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,孝瑜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,眯着眼看溪水从石缝间流过,忽然安静下来。
  他偏过头,看着九叔与父王极像的侧脸,恍惚问道:“九叔,你说,人要是能把时间留住,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?”
  高湛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。他听懂了——侄儿不是抱怨,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困惑,为什么父王不再哄他、抱他了。他把水囊递到唇边,喝了一口,才说话:“留不住的,就不用留。”
  “那什么留得住?”
  高湛没有回答。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留不住才失去的,是因为有人觉得你不该再要了。
  他把水囊盖拧紧,搁在膝上,望着溪水里被冲散的碎光,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孝瑜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低头摩挲着弓弦,像在摸一件自己必须学会使用的东西。
  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人之前的溪流上,波光粼粼,亮得晃眼。
  安静了片刻,孝瑜顺手折了一根树枝,一下下掰短,忽然叹了口气:“九叔,你说我父王怪不怪?他总说他像我这么大时就能独当一面,替祖父分忧了。可我想学着理政,他又说不急,只让我练字。”
  高湛接过他手里那根被折得七零八落的树枝,随手扔进溪水,看它顺流漂远。“那是他故意炫耀。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孝瑜愣了一下,噗嗤笑了:“父王确实爱显摆。”
  高湛望着溪水中的波光,沉默了片刻。“从我有记忆开始,他就这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淡了,“你父王要权力,也要观众。他要赢,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赢。”
  孝瑜笑出声来:“九叔,你怎么这么懂父王!我知道是那个意思,但我概括不好,还是九叔一语中的。”笑声在山涧显得格外清脆,像石子投入水面,溅开几圈涟漪。
  高湛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拨了拨溪水,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,碎光又合拢。
  孝瑜笑完了,低头想了想,又抬起头:“那九叔你呢——你想要什么?”
  高湛把手指从溪水中抽出来,水珠滴落,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  他没有回答,溪流里日影还在。
  他懂高澄,不是因为他做了他快二十年的弟弟,是因为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——他不是高澄的影子,他是高澄的另一面。
  高澄要赢,他便退;高澄要光,他便守在暗处。他懂高澄,像懂自己身上那个被压抑的极端。
  溪水从脚边淌过,把高湛沉默的倒影冲得断断续续。
  孝瑜又问起他父王小时候的事。高湛没有立刻回答,因为他发现,自己能想起来的,都没什么好事。
  很小的时候,大哥从校场回来,浑身是汗,边走边解腕甲。父王远远问“今日骑射如何?”,大哥头也没回,只说了句“我把他们都比下去了。”
  父王笑了。
  大哥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,力道很重,像拍一匹马的脖子。他被揉得踉跄了一步,大哥已经走远了。
  大哥在邺城理政的那几年,母妃想他的时候就会把他叫到跟前,抱着他说,你长得最像你大哥,以后可不要只做个样子货。拇指擦过他的眉骨鼻梁,眼神却很恍惚,那看的不是他,是大哥。
  大哥不在的时候他是替身,大哥回来的时候他是跟班。六哥是第二个被记住的,因为听话温顺。母妃不喜欢二哥,所以他不算最靠后的。但每次家宴,他仍坐在灯影暗处,不说话,不抬头,把酒杯转了又转。
  “你父王小时候,”高湛终于开口,声音很淡,“去哪里都要跑在最前面。有一回爬树摔下来磕破了头,你祖父罚他跪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还跪得笔直。你祖父问他知错了吗?他说知错了。可你祖父一走,他就转头跟我们说,下次换个树爬。”
  高湛把手里那截潮湿的树枝搁在溪边石头上,顿了顿,“你父王这个人,从小到大,就没变过,他也不会变。”
  他没说出口的还有:高澄想要,就去取;取不到,就强夺。凡他想要,必须得到。行事有错,他不肯认,服软便是认输。权势面前,任谁也不能阻碍他。他的骄狂,如明火执仗,烈焰燃过,连残灰都不屑一顾。无论对人还是对事,这是他的本质。
  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碾过去,高湛一个都没说。
  说了,是在侄儿面前拆他父亲的台;也是暴露了自己。
  阳光从树叶间漏下,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,明灭摇曳。
  孝瑜没再追问,低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。火星溅起来,又落下。
  他把兔肉翻了个面,像是又想起什么,随口道:“九叔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——咱俩每次闲聊,我从没跟父王提过。我知道他的脾气,我不可能卖你的。”
  高湛唇角动了一下,像被日光融得只剩一痕的霜。“嗯。”他的脸在云翳下看不清表情。
  孝瑜低头翻着兔肉,油滴进火堆里,滋滋作响。他伸手揪下高湛蹀躞上的小银瓶,动作利落,像做过无数次。
  一边往兔肉上洒胡椒粉,一边随口道:“父王那群鸽子真是宝贝得紧。上回孝琬偷偷逮了一只玩,被父王训得哭鼻子,说给了狗还不够,又打他鸽子的主意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“我就纳了闷了,平时那些奏报爱扔不扔的,鸽子倒比儿子还金贵。”
  高湛没有接话。他抬头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,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,足上一点银光闪了闪,便隐没在层迭的绿意里。
  他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,忽然在想——她收到信时,会什么表情?是在窗下读,还是倚在榻上?他收回目光,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。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溪边净手。溪水冰凉,漫过指节,从指缝间穿过,带着细碎的日光。
  他浸了很久,才甩干水珠,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。
  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,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。
  他将烤好的兔腿递过来,含混不清地嘟囔:“九叔,每次说换个山头,最后都是来这儿。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。”
  高湛接过,咬了一口:“山是一样的山,不同时候来,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  孝瑜早习惯了他这种没头没尾的话,没深想,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。
  高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,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,像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想起。
  其实他想起了。想起那些陈年旧事。
  那回是李祖娥生辰,高洋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项链,高澄从他们身边经过,伸手就摘了下来,转头给了元仲华。元仲华手足无措,说还是还回去吧,高澄说喜欢就留着。
  她还在犹豫规劝,高澄发怒,一把抓过项链砸在地上,抬脚狠狠踩上去。珍珠蹦了一地,碎屑嵌进砖缝里。高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,李祖娥站在旁边没有哭,只是紧紧攥着裙摆。
  高澄走之后,高洋还跪在原地,把那几颗没碎的珍珠用袖口一颗一颗地擦,动作很慢,像在擦一件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。
  那晚下起了雨。高湛经过庭院时,看见青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片碎珠,被雨水冲得泛着冷光。他没有弯腰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。
  在溪水边看着粼粼波光,他又想起了那些滚了一地的珍珠,想起高洋跪在地上发颤的背影,想起李祖娥攥紧裙摆的双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风从指缝间穿过去,和溪水一样,什么都握不住。
  他又想起了儿时,母妃抱着他说“你长得最像你大哥”,拇指擦过他的骨相,看的却是另一个人。
  如果他不长这张脸呢?如果他和高洋一样生来就带着青黑鳞纹,长成了高家的异类,母妃大概连那片刻的怀抱都不会施舍。
  大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——高澄只对两种人有兴趣:有用的,想踩的。
  他没有高洋那样的伪装,也学不会高演的温顺。他只会沉默,只会站在阴影里,把所有人都看透,然后什么都不说。
  这是他的铠甲,也是他的囚笼。高洋的防御是高澄的傲慢,自己的防御是长得像高澄。
  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。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水珠从指缝间滴落,坠入溪流,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,很快便被水流抚平。
  溪流泛着细碎的光,涟漪推着水面那片暖金,推远了又聚回来,很像太医署廊下那个夜晚,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烛火。
  那晚大哥跪在榻前,把脸埋在她掌心里,肩膀在抖。
  那时他不是渤海王,只是一个怕失去的人——怕失去一个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人。
  高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,他知道高澄在哭什么。他在哭他自己。
  大哥自恋到只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。
  初见那天,她攥住鞭子,满手是血,嘶哑地喊出那句“总有一天,你们都给我等着”。
  那种在被碾碎前绝不低头的倔与狠,大哥应该很熟悉——像雨中的同类认出了彼此身上的泥。
  自己何尝不是。
  那不是见色起意,他那时想说的是:我也一样,但你比我更勇敢。
  大哥为她失控,怕她死,只是让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——大哥找到了自己的鞘,也是他的鞘。
  大哥这辈子都在被迫做一把刀。
  四岁那年父王开弓对准他,从那天起,他就被这个家族、这个世道磨成了一把刀——战场上杀敌,朝堂上诛杀政敌,对挡路的人下狠手。
  这把刀锋利、冷酷、从不出错,但它没有温度。只有在她面前,他才不是一件被权力异化的器物。
  他为她做的那些事,一把刀不会做,只有一个人会做。她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,不是一件工具。
  没了她,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冷酷、孤独、只有权力、没有温度的世界里。
  那里很冷,那不是人待的地方。他也会怕冷。
  她不是大哥的软肋,她是大哥自私的倒影。
  大哥爱的不是她,他爱的是她让他感受到的那个自己——那个会温柔、会笨拙、会脆弱的自己。
  没了她,他就只能继续做那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  有温度的刀还会疼,没温度的刀只会砍。
  疼,就证明他还活着。
  高湛看透了这一层,所以他更绝望。
  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,映照出高澄的光芒,却照不出自己的温度。
  自己这把刀还在磨,磨好了也只能握在掌心,无鞘可归。
  他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,忽然轻笑了一声,很淡,淡到孝瑜以为是风。
  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,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  他垂下头,任由自己的轮廓被光吞没。
  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被水流冲散的倒影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,对孝瑜说:“走了,该回去了。”
  孝瑜从火堆旁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的灰,没有多问。
  阳光穿过林叶落在两人的肩上,像一道薄薄的光斑,走几步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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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这一日,高澄在书斋议事时随口提了句要出趟远门。筹备肆州秋防的兵调,他去盯一眼,来回估计十几天。
  高演点头应下,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,没有抬头。
  十几天。他在心底无声盘算。他知道自己该收心,但那一片雪,在心里从未融化。
  高澄走的第一天,他没动。
  第二天,第三天,他照常议事、沉默、听胡氏絮叨。
  只是每晚睡前都在晋阳宫阙楼上多站片刻,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,直到衣袍被夜风吹凉才转身回屋。
  第五天,他开始推演路线——出城走哪条路能避开巡夜禁军,宫墙的豁口是否还在,行宫的仆从何时换岗。
  第七天,每个环节都想透了,他依然没动。
  等到第十二天,高澄还没回来。
  这天夜里,胡氏的呼吸声在身侧渐渐均匀。高湛在黑暗中睁开眼,望了帐幔许久,极快地起身。
  他没有点灯,摸黑穿上那身靛蓝胡服,蹀躞带上的玉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
  他停顿片刻,确认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,才推开门,走进廊外那片最深的夜色里。
  他没有走宫门。
  晋阳宫门入夜下钥,档案会记下每一个出宫宗室的名字和时辰。
  他绕到东北角一段废弃的宫墙下,那里有一处他和孝瑜小时候偷溜出去的豁口。
  青砖还在,无人修缮,也没人知道。
  他移开砖,青苔蹭了满手,侧身挤了出去。
  马蹄铁上裹了布,没有掌灯,凭着之前陪孝瑜打猎时记下的路径前行。
  圆月悬在龙山脊顶,将山林染成冷调银灰。
  行宫的山门隐在古松的暗影里,他没有靠近,远远便翻身下马,落地时靴底踩碎一片枯叶,他整个人僵在墙根阴影里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  他将马藏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后面,沿着密林边缘摸黑攀爬。
  行宫依山而建,高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,四下空无一人。
  院角那盘残棋还在花树下静静摆着,黑、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。
  他正估量仆从轮值的间隙,有窗扇忽然被推开了。
  元玉仪从烛火深处走出来,衣袂翩然,凭栏望向天上月。清辉如雪覆上她眉眼,晶莹透亮。高湛屏住呼吸,随即僵在原地——然后一道颀长的紫袍人影从殿内踱了出来。
  大哥。
  高澄走到她身侧,将她揽进怀里,低头贴近她耳畔说了句什么。她轻轻笑了,踮起脚尖,双臂环上他的脖颈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他俯身吻了下去,那个吻极尽霸道缠绵,月光落在他们相依的眉眼、相缠的唇边、交迭的衣袂,万籁俱寂,银霜似雪。
  月下,元玉仪缓缓松开环在高澄颈间的手,慵懒靠在他胸前。没来由地,她偏了头,目光越过月色浸染的庭院,朝墙边那片最沉的树影望了过来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她看不见柏树后的高湛,也不可能辨出他隐匿的气息,却还是停留了片刻。
  那一眼没有惊惶,只有极轻的疑惑,短暂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。
  然后她收回了目光,重新靠进高澄温热的胸膛。高澄低头,唇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——那声音太轻,已被风揉碎在松涛里,高湛听不见,他只看见她弯起唇角,用指尖在他衣襟上缓缓绕了一圈。
  高澄握住她那只手,顺势将外袍从肩头褪下,随手丢在廊边石栏上。弯腰将她打横抱起。她环住他的脖颈,脸埋进他的肩窝,长发从他臂弯间垂落,在月光下飘荡。他抱着她转身走进殿内,门扇未合,那件紫袍搭在石栏上,被风吹得翻卷。
  夜风穿过松林,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湿。高湛看得很细——细到忘了自己盯着那件紫袍看了多久,像在辨认一件今生与他无关、却在梦中反复见过的东西。
  松开手时,指节已经僵了。
  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脚步声很轻,踩在落叶上,沙沙地,像有什么在慢慢破碎。
  从邺城到晋阳,从雪夜到月夜——她不会知道他来过,他永远不会告诉她。
  策马下山时,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。
  他想起这十二天来反复推演路线、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,唯独没推演过这一幕。
  山风灌进眼眶,像吹入一片雪。
  马背上颠簸的每一下,都像在替他确认——提心吊胆走过的路,自始至终,都是通往别人的月色。
  回到晋阳宫时,天光又亮了一分。高湛绕到那段废弃宫墙下,移开青砖侧身挤进去,再将砖一块块复位,蹭了满手露水与苔痕。掩上门,没有点灯,将沾满泥渍的衣袍一件件褪下,亲手投入炭火盆。
  火舌舔舐衣料,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茶褐色的眼。
  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,没有处理,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,推到床底最深处。
  然后更衣,净手,束发。
  借着晨光,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。
  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,背面朝上,光沉入灰。
  早膳时,胡氏递过粥碗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:“这身衣裳是新换的?昨天那身呢?”
  高湛接过碗,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:“沾了墨,拿去洗了。”
  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,语中带笑:“那身穿着好看,以后多穿。”
  高湛垂下眼,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。
  他搅了很久,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  这日书斋议事,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。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,始终没有插话。待高演说完,高澄搁下笔,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  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。”语气随意,像在问天气。
  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,“昨夜睡得晚了些。”
  高澄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。
  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,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。
  散会后,孝瑜从廊下追上来,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。高湛脚步未停,抬手正了正臂鞲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:“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。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。”
  孝瑜愣了一下,还要再说什么,高湛已经走远了。
  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,自言自语:“……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。”
  在晋阳宫里,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。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,步履轻缓,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,一路垂着,像不曾被翻看过。
  高湛退到路边,垂首行礼。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。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,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无意的。
  “步落稽,”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,“你长大了,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,少乱跑。”
  高湛躬身应下。她没有等他回答,已经继续往前走了,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,对回应没有期待,因为她还有高演。
  高湛直起身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方向。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,什么也没看。
  当天夜里,高湛躺在床上,胡氏已经睡了。
  月光洒在枕边,和昨夜一样。他没有起身去廊下,只是侧躺着,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,像水,像流逝的岁月,像什么都会被冲刷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  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,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,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,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“兄须,何容惜”。
  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,从来就没有如果。
  高澄这把火,只暖她一个,却灼伤了所有人。
  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,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。
  没人知道他离开过,他还会继续沉默。
  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长广公。
  未来,或许,还会做更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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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作者的话:有一些隐晦的暗示,单独说几点:像一道薄薄的光斑,走几步就散了。是暗示未来两人并肩同行,未来会因皇权猜忌,孝瑜被高湛杀了的命运。高澄这个太阳没了,对儿子人身安全的庇护也没了。
  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,碎光又合拢:就像高湛试图触碰的东西,永远不属于他,短暂扰动过后,依然是一个被高澄压制统治的世界。
  溪流里日影还在。暗指高澄人还在,他只能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轮太阳夺走所有光芒。
  院角那盘残棋,黑子和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。是开上帝视角,暗示高湛其实还没输,因为高澄一年后会被厨子几刀攮死。(哈哈哈,南北朝第一梗王,死因也是个梗)
  经卷垂下不被翻看,对应高湛目光垂下,经卷比喻的是他,不被母亲仔细翻开。
  风里翻卷的紫袍,意向高湛会脑补殿内会发生的翻云覆雨,紫色也暗示权位尊贵。
  他的沉默不是懦弱,是被权力结构磨出来的生存策略;他的暗恋不是痴情,是对另一种自我的向往;长期孤独压抑的人在彻底掌权后会逐渐爆发,那是后续的悲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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