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在持续下降,学校的老梧桐被夜雨打落了一地叶子,金黄淡绿,湿漉漉贴在地上,清洁阿姨正一点点扫干净。
  午休时间,明缇坐在操场上看阿姨扫叶子。视线突然被挡住,她抬起眼,咬一口手里的苹果,“走开。”嚼了两下,“好好的日光浴你不晒,在这碍眼。”
  “你也知道啊。”
  尤凯校服都没穿,人看起来不太精神,“纪明缇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  他弯腰,逼近看她的眼睛,“冷一下热一下,你钓没完了?”
  明缇后撤。
  说实话,要不是想用他气姚意,他这种一钓就上的,她才懒得动手。要钓,起码得沉锡林那种才有意思。
  “怪我吗?你送晚了。而且,我也没让你回来。”
  昨晚尤凯也算说到办到,不到十分钟,派了个人给她送伞,不过还是晚了,他那哥们满学校找她的时候,她已经被沉锡林带走了。
  早上她开手机,在数个未接,以及数十条未读里看到他半夜从三亚飞江阳的航班信息,明缇是愣神了几秒。
  “算了。”
  尤凯坐在她下面的台阶上,“钓就钓吧,拜托你有点道德,钓到底行吗?”
  咀嚼的动作停下,明缇看尤凯背影,长腿搭过三个台阶,整个人颓颓的。
  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害怕。
  远处有人说话,越走越近才听出来是吵架,人停在梧桐树下,清扫阿姨已经走了,女生踩着新落的叶子躲避小个子男生的抢夺。
  “凭什么给你!”
  “借我一次能死啊!说了会还你!”
  “不给!”两人围着树追赶,女生拼命护着包包,“我还要吃饭的!”
  “吃吃吃,妈让你减肥你没听到?你把钱给我,我帮你。”
  “有病。”尤凯现在看谁都不顺眼,习惯性掏口袋,空的,又叹气,“你午饭……”
  他转头,刚好看到明缇将自己的午饭丢出,飞出完美抛物线后,无比精准地命中揪着女孩包包的男孩脑门上。
  “啊呀!”
  男生捂着脑袋蹲地上,女生惊呆,看着地上滚动的半个苹果。
  “嚯,准头够好的。”旁观的尤凯收起诧异表情,挑了个大拇指,“你认识那个胖妹妹?”
  “我不喜欢你尤凯。”明缇站起来,“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。”
  话说得特别干脆直接,也不等尤凯给反应,明缇冲梧桐树下喊,“包惜惜!”同时也下台阶,等树下的人循声看过来时,又说:“要上课了,一起回去。”
  树下,包惜惜还在犯傻。
  “快点。”
  看了眼地上的人,又看了眼明缇,包惜惜揣好钱包跟过来。
  明缇在前面走,包惜惜跟着她,不断地回头看,尤凯正走向在后面破口大骂的男生。
  “……尤凯不会打他吧。”
  可见尤凯在校什么名声。
  “想多了。”明缇也往回看一眼,“又没惹他,他惹什么骚。”
  转个弯,就走出视线范围了,包惜惜回过头来:“虽然讨厌,但那是我弟……”
  听出来了,而且昨天明缇也看到那个矮冬瓜的铭牌了,一个姓氏,很好猜。
  两人进教学楼。
  “谢谢你纪明缇。”
  听到这句,明缇稍微放慢脚步,等人跟上来,“反正我也需要你帮我甩掉尤凯。”
  当然,可能还需要做点别的。
  回到教室,两人桌上放着各自的卷子。上午第一堂课就是数学测验,现在发下来,看来老师下午要对题。
  包惜惜看着自己卷面,轻声叹气。
  身边纪明缇也在看,她瞥过去一眼,比她的还惨烈,但是明缇只看了两眼,嗖一下丢进抽屉里,抽了一张纸巾擦手,拿零食出来吃。
  成绩比不上好的,心态她比不上差的。
  包惜惜叹第二声。
  明缇打开一包饼干,对着配料表研究了两下产地,然后把袋子朝身边晃了晃,哗啦啦的响声吸引了包惜惜,她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吃。
  包惜惜本来想拒绝,闻到香味还是没忍住拿了一块。被围追了一中午,她都没顾上吃午饭,这块曲奇简直香晕她。
  见她喜欢,明缇干脆整包都给她了,包惜惜赶紧摆手,“不用不用,你吃吧。”
  “热量太高,我吃不完。”
  说话同时,明缇把自己包反过来,哗一声掉出各种零食,肉铺,蛋卷,凉果蜜饯,杂七杂八令包惜惜瞠目结舌的程度,书本反倒没有。
  “你随便拿吧。那个糖留给我就行。”
  长期控制饮食,明缇对零食不大感冒,都是沉锡林给她的,还有一些味道古怪的香水,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,说是答应给她带的特产。明缇早忘记这回事,而且稍微研究一下就发现没一个产地是北京的,忽悠人都忽悠到奶奶家了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
  包惜惜只拿了一包白脱饼干。
  剩下的都被明缇以自己为圆心,给同学散出去了。
  包惜惜看着都觉得肉疼。
  她是有点肉肉的女生,生活总离不了减肥两个字,她也羡慕班里瘦瘦的女生,羡慕她们瘦瘦的锁骨和长长的手指,尤其身边就是明缇这样的舞蹈生。现在,她是知道所有事都是等价的。得到什么,就相对得失去什么,这么多零食轻易拱手让人,她可做不到。
  当然,明缇并不是白给的,只是给了一圈,还是没有目标。人缘好像被她自己搞得太坏了。
  兜一圈,她目光又落回到身边。
  是中午,阳光从侧窗斜进来,包惜惜一头又卷又绒的头发被光线照得蓬松。明缇一直觉得她像个大花猫,爱吃东西,还总爱偷偷观察她,尤其是午休的时候,她趴着睡觉,总能在余光里看到她在偷看她,没有任何尖锐的情绪,就只是单纯地在看她。
  明缇的记性很差,以前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,高中这两年也过得浑浑噩噩,她都忘了自己有没有过朋友,好像也不知道“朋友”的定义到底是什么。
  不想了解别人,也更不想别人来了解她,她自动落单,没有这个需求。
  她看着吃得满脸幸福的包惜惜,而感受到她的注视,包惜惜吃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下,转过来,用圆圆地眼睛跟她对视,“怎么了嘛……”
  她经常看纪明缇,是作为美术生对完美人体比例以及五官的欣赏,包惜惜不知道她的意图是什么。
  明缇没有说话,而是把视线放到前面的一处,两个女生在说话。
  其中一个是学表演的,因为要练体态所以和她在一个舞蹈机构,级别不同所以不在一个教室,但是两人照过很多次面了,从没说过话。今早她们同时进教学楼,明缇向她打招呼,对方以一种受惊非小的眼神看她,干笑一下,沉默而过。
  好巧,她主动示好并被拒绝的这一场面,被当时从另一个方向往这边走来的沉锡林全部看在眼里。
  此时,那女生正跟另一个女生脑袋挤脑袋地说话。
  看了一会,明缇转过来,“如果我问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,你怎么想?包惜惜。”
  包惜惜嘴角沾着饼干渣,一脸呆呆的反应不过来的样子,“啊?”
  忽然无力,“算了……”从她手里拿走一块饼干放进嘴,说:“你刚才叹什么气?”
  包惜惜还是没反应,明缇直接抽走她的卷子,边咬饼干边看。包惜惜成绩在他们艺术班算中上,可在全校就不够看了。
  “没考好?”
  “哦……嗯。”上个话题不知道怎么就翻篇了,包惜惜顺着她的话,“数学分掉太多了。”
  明缇把卷子还回去,她看也是白看,不过,“我可以帮你,需要吗?”
  如果说包惜惜是半瓶水晃荡,那她连半瓶都没有。包惜惜的表情,明缇看得懂,再度问:“需要吗?”
  平时一句话能掰两半说的同桌,今天跟她同路回教室,给她分享饼干,正好上课铃响了,任课老师已经进来,包惜惜看着她漂亮的眼睛,明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,可她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能力。
  “……可是,要怎么帮?”
  “放心。”
  讲台上,数学老头让拿出卷子,明缇的手放在课桌抽屉里,在手机上劈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发送出去,扣回原位,神情得意地冲她挑眉。
  “我有人。”
  同一时间,沉锡林刚代老师写完板书回位置坐下,擦着手,抽屉里他手机屏亮起,信息上浮。
  纪明缇:【凸( ̄皿 ̄)凸】
  纪明缇:沉锡林,准备营业。
  奋笔疾书的女生突然听见一声浅笑,抬起头时正好有风从窗外吹入,她看向身边。平时静默的人,此时衣领正轻轻摇晃着,嘴角浮起笑漩,沉锡林极轻极轻的声音念了句:“好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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