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  他动作生硬地朝单七七鞠了躬。
  陈磊也跟着九十度鞠躬,“对不住,单七七同学,是我连累了你,让你受了委屈,真是对不住。”
  教室好静,那些先前对单七七鄙夷的目光,消失了。
  单七七捏住校服裤边,当众被还了清白,她长舒一口气,心里终于舒服了。
  舒服弥漫全身时,她侧过脸,望向教室外面。
  蓝烟背对她,微微仰头望向远处,她的肩膀不够宽阔,却有为单七七撑起一方青天的本事。
  单七七心口一阵暖流涌过,她想哭,又觉得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  她就痴痴看着蓝烟,风情万种的长卷发被风荡起,在小小的她眼里,晃啊晃,成了从此走遍千山万水,都不可替代的风景。
  如果这不是妈妈,那什么才是妈妈呢?
  -
  真相大白后,临近放学,单七七跟蓝烟一同离校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,单七七默默跟着蓝烟,想到刚才蓝烟维护她时说的话,忍不住窃喜,不禁笑出声音。
  蓝烟回头看她一眼。
  单七七小跑两步追上她,鼓起勇气道:“你刚才同李老师说,你是我……”
  她没有直接说出“妈妈”两个字,迂回的言辞间,期待摆在明面,她暗暗掐紧手心,观察蓝烟的侧脸。
  蓝烟眉头一皱,“随随便便讲的,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单七七闷闷应声。
  眼底的光黯淡下来,低头盯着落了灰的布鞋,耳尖羞到红,人家好心帮忙,自己居然还痴心妄想上了。
  跟着蓝烟往前走了一阵,单七七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。
  直到她们停在金铺门口。
  单七七以为蓝烟会像刚才在学校一样,进去替自己讨说法。
  但蓝烟没有动作。
  单七七困惑地看着她。
  蓝烟抱着胳膊站在树下,脸被头顶枝叶交错的光影半遮,看不清她的神情。
  于是单七七觉得,蓝烟离自己好近,又好远,特别是当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——
  “这次,没有人帮你吵,你自己来,哭也好,闹也罢,用你能想到的任何办法,任何手段,把你在这里吃的亏,受的骗,连本带利,拿回来。”
  第7章
  单七七用力吸口气,推开金铺的门,大步向前,将收据拍到柜台上,挺直腰板道:“你……讹了我,那金镯,根本不止值一千块!”
  老板没把她放在眼里,料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,拎起收据,装模作样看了看,“乱讲话,要遭报应的,我德祥金字招牌,明码实价,童叟无欺,当票上字是你签的,手印是你按的,谁讹你了?”
  单七七梗着脖子,“就是你讹我!”
  老板双手一摊,做个无奈样,“我已经好有诚意啦,昨天你自己同意的,现在反口,是不是不合规矩了?”
  他摆明了是不想拿出态度,是要以大欺小。
  单七七想反驳,但弱小的她在老油条圆滑的说辞面前,毫无胜算,她只知那镯子不该只值一千块,又说不清具体该值多少,因为蓝烟没有告诉过她,不争气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打转,又想变成缩头乌龟逃走了。
  恐惧之间,她扭头,透过门望出去。
  蓝烟依然立在树下,隔着几米,她的脸模糊不清,但单七七能够感受到那道望向她的目光。
  一股神秘的力量窜到单七七头顶。
  不就是一个黑心老板吗,有什么可怕的,还能比单志彪的尸体被抬回家里那天更可怕吗?
  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,她不想就这样出去,不想完不成蓝烟交代给她的话,不想让蓝烟瞧她不起,更不想让蓝烟失望。
  老板还在摇头晃脑地说:“不早了,快回家吧,我好忙的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走!”单七七尖声打断他,破了音。
  她不再大费周折去讲道理,跟黑心肝的人,没有道理可讲,她猛地转过身,扑向门口,将门撞开。
  她做了一件不仅让老板错愕,更让从前的自己绝不敢想象的事。
  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金铺门口,挤了挤眼睛,眨巴出几滴泪,接着,她直接躺到地上,手脚乱蹬,放声大哭起来,“这间黑店摆明讹人,大人欺负孤儿,我这条命好苦,我不活了,呜呜呜,不如同我老豆一齐死了算了……”
  边哭边用余光观察老板的反应。
  她彻底豁出去了,在地上哭着滚来滚去,开始很是难为情,顾虑路人对她的看法,真走出第一步,她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,为自己讨公道,用任何手段都不丢人,路人的眼光跟她有什么关系,反正大家都不认识。
  老板看她窝囊才敢欺负她,没料到她会用这招,开门做生意,在外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,他可不想就这样砸了招牌,吓得连跑带颠到单七七面前,“闹哪样!快起身!”
  单七七不理,继续打滚哭,越哭越凄惨。
  这边一闹,巷子里好奇的路人驻足观看,指指点点,“唉,究竟是受了多大委屈,才哭成这副模样?”
  “是啊,但凡有良知的人,都不会这样欺负人嘛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老板慌了神,想把单七七拉起来,但她就是双手双脚黏住地面的八爪鱼,死活不起身,哭喊到嗓子都哑了。
  老板彻底顶不住,再由着她哭下去,名声可真就不保,他蹲在地上,好声好气道:“别哭别哭,我求下你啦,你要什么,起身跟我谈。”
  有戏了。
  单七七哭声收敛些许,说话一哽一哽,“那只手镯是我阿嫲临终前给我的,是老人家留给我的念想,只要你不怕我阿嫲在天有灵,夜晚来你屋找你,你就安心把那镯子收着吧,没所谓,被你讹了,我认了,反正我就是条可怜虫,成日受人欺负,也不差你一个。”
  老板本就迷信,被她讲得冷汗直流,手忙脚乱冲进铺子里,从保险柜里拿出那只金镯,快步回来塞到单七七手里,“喏,你的镯子,还你就是了。”
  单七七坐起身,将镯子转了一圈,确实是她的不假,哭得喉咙好痛眼睛好酸身子好乏,她收了哭泣声,但还坐在地上,没有起身的意思,她看着老板,不说话,就看着,好似他再不有所表示,眼圈打转的泪水就会立刻往下落。
  她把蓝烟的话记得好牢。
  蓝烟告诉她,可以用任何手段。
  那被讹了怎么办,自然是讹回去。
  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多到堵住路,老板一咬牙,不割肉是不行了,他从裤袋掏出钱包,抽出一叠百元钞票,约莫有十来张,数都没数,胡乱塞到单七七空着的那只手里,“再多给你点钱,当是补偿你,得未,真是怕你啦。”
  不仅拿回了镯子,还让黑心老板倒贴一千多元,她没吃亏,她赚了。
  单七七这才拍拍身上的灰,起身走了。
  吃瘪的老板长舒一口气,看热闹的路人也纷纷散了。
  此事便这样了结。
  虽然这法子上不得台面,也称不上体面,但单七七就是很开心,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,挥舞起来手臂,笑着跑向蓝烟。
  气喘吁吁的她站在蓝烟面前,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,“搞定啦,撒泼打滚换回镯子和钱,划不划算?”
  蓝烟看着她,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  她笑了。
  她早就想笑了。
  “丢架,但划算。”蓝烟说。
  听到蓝烟肯定的话语,单七七眼里烧出一撮亮得惊人的火苗,有胜利的喜悦,更有此时她和蓝烟都没有发现的,近乎野性的得意。
  她把下巴高高昂起,活像只邀宠的小狗。
  蓝烟情不自禁又笑了,食指点了下她的鼻子。
  被蓝烟碰过,鼻子痒痒的,整个人都痒痒的,单七七伸手挠了挠鼻子,又挠了挠脖子和脸,结果越来越痒了。
  “一身邋遢,回去冲凉。”蓝烟收起笑意,转身先行。
  单七七跟上她的脚步,走着走着,问出心中疑虑,“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妥,为了自己想要的,真的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,什么法子都使得吗?”
  她问得很认真,这件事,确实让她非黑即白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  蓝烟瞥了她一眼,眼底充斥看透世情的淡然,“一个人最紧要先顾住自己的感受,这个世界,好多时候不会同你讲道理,只同你讲结果,所以,只要不犯法,想要的,不择手段也要得到。”
  她不是教单七七做坏人,是告诉她,当体面的路子走不通时,你可以换一条路。
  单七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  她不停地呢喃,“想要的,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……”
  这句话,在她幼小的心田,不知不觉埋下根,种下因,从此,她记了好多年,一分一秒都不敢忘。
  -
  篮子里苹果的数量一天一天变少,它们从红艳艳的,咬一口汁水丰盈,变得萎蔫,咬一口软绵绵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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