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  她走路有种特别的韵味,不是刻意扭动的媚态,就像熟透的果实挂在枝头,翻飞的旗袍下摆都是成熟的风情,只是今夜,里面撑着的那根骨头,好似弯了一点。
  就一点,阿磊看见了。
  一阵夜风吹过,蓝烟撩过吹乱的长卷发,一个不留神,踩着高跟鞋的左脚轻轻崴了下。
  这是心里有牵挂了。
  -
  筒子楼里的深夜,安静得可怕。
  单七七蜷在沙发里,想起夜场里蓝烟的话,眼泪流到嘴角,咸的,她用手狠狠擦了一把,手指头上的薄茧刮得脸生疼。
  疼点好。
  疼了就不用想蓝烟了,不用想明天住哪了。
  外边连廊传来脚步声,很急促。
  单七七估摸是隔壁阿伯起夜。
  不对。
  单七七竖起耳朵听,不是平底鞋,是高跟鞋,哒哒哒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  除了蓝烟,这筒子楼里还有谁会穿高跟鞋?
  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开了。
  夜光泄进来一小片,勾勒出门口让单七七心里一颤的剪影。
  蓝烟回来了。
  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和夜光一起。
  单七七好似从她眼中看到怜惜,转而又觉得一定是错觉,蓝烟平日根本瞧不上她,怎会对她露出那般神色。
  单七七赶紧闭上眼,把脸往臂弯深处埋,越是忍耐,眼泪越是泛滥,热热地滑进鬓角。
  蓝烟进门换拖鞋,拿起吊带短裤,去了冲凉房。
  许久后,她提着洗漱篮子回来了。
  经过单七七时,一阵极淡的香气飘过来,可能是残留在她身上的香水尾调,也可能是刚用的沐浴露,跟在单七七心里神秘的她一样,猜不透。
  蓝烟甚至没往单七七这边多看一眼,可能是看了,只是在黑暗里,单七七不敢确认。
  蓝烟掀开床和沙发之间的花布帘,床板发出嘎吱一声。
  单七七知道,蓝烟坐到了床上。
  烟味飘了出来,蓝烟又抽烟了。
  单七七忍不住咳嗽一声,憋了很久的哭腔跟着出来,她咬着嘴唇,不再出声。
  不知蓝烟为什么突然回来,不知蓝烟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抽烟,不知蓝烟为什么知道她没睡着,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讲。
  就在单七七快被诡异的沉默溺毙时,帘子后面,传来蓝烟的声音,很低,很哑,“以后,不要再给我煮饭了。”
  一句话,让单七七的心沉入冰点。
  这是在用委婉的方式,赶她走吗?
  她想对蓝烟说,其实直说就好,她还没那么厚脸皮,她自己知道走的。
  单七七努力让声音平静,挤出干巴巴的回答,“好。”
  帘子后面再无回应。
  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响起,蓝烟累极睡去。
  单七七望着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水痕,潮湿的空气压得她要喘不过来气,她有多舍不得蓝烟,此刻就有多难受。
  夜越来越深,她终究没能睡着,无声坐起来,赤脚向前,掀开那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帘子。
  她看着面对她侧卧在床上的蓝烟,慢慢蹲下身,跪在床前的水泥地上。
  地板直硌膝盖,她却浑然不觉,向前倾着身体,像一个渴望妈妈的孩子,将自己一寸一寸挪近蓝烟。
  看她眉眼,看她眼下一颗痣,看她嘴唇的形状,看她呼吸的频率,她要把这张。要把蓝烟的一切,深深烙印进心里,因为今夜过后,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看了。
  看着看着,她忽然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,想钻进蓝烟怀里,想好好抱抱她,因为她现在很难过,孩子难过的时候,不就应该找妈妈抱一抱吗?妈妈的怀抱不是能够驱赶所有的悲伤吗?
  可她不敢,她不能。
  因为蓝烟不愿做她妈妈。
  无法收拾的渴望最终化成卑微的驯顺,她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矮下去,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势,跪伏在床沿,像一只伤心的小狗,认了被遗弃的命运,最后一次,虔诚地靠近她唯一认定的主人。
  她保持这个姿势,依赖地蹭着床沿,满腔无法言说的不舍从唇间溢出——
  “妈妈。”
  不称呼你别的,是因为,我只想喊你妈妈,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,我就只想做你的孩子,妈妈,妈妈,我的妈妈,我的好妈妈。
  -
  翌日。
  蓝烟睁开眼,帘子外静得反常,平时这时候,该有轻轻的走动声,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蓝烟掀开帘子走过去,一眼扫过去,十几平的小屋好似变大了,沙发上单七七卷在那里的被铺不见了,门后挂钩上单七七的灰太狼书包也不见了。
  蓝烟意识到了什么。
  穿衣想出门。
  这时,她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,多了一叠钱,旁边散着的,还有一些硬币,一块五角都有。
  蓝烟大概数了数。
  一共两千三百一十四块零五角。
  单七七走了,却把钱全都留给她了。
  “疼你辛苦,还想起早给你买饭,真是激到我心口痛,养块叉烧好过养你,死妹丁,等我找到你……”
  蓝烟骂骂咧咧地抓起钥匙就出门找单七七,红了一路的眼眶。
  赶时间,她拦了辆摩的,报出学校名字,到了校门口,这次,保安把她拦下了。
  蓝烟开口:“麻烦问下,六年一班单七七,今日有没有返学?”
  保安慢吞吞进去拨了通电话,“请假了。”
  蓝烟眉头一皱,想起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小身影,一边焦急责骂,一边踏向寻女的路途。
  时间过得飞快,一眨眼天都黑了。
  后巷。
  单七七商量一整天,黑心老板总算同意,工资减半,为她提供一处住所——放杂物的仓库。
  为了以后的日子,她埋头苦干。
  “洗碗都洗不干净!”一阵大嗓门穿透厨房,震得单七七一激灵。
  挺着肚腩的老板,捏着一个盘子过来,“没看到有油星嘛,冲多两遍水会死啊!”
  单七七想回怼,忍住,“洗不掉。”
  ”多嘴!”老板噼里啪啦地说,唾沫星子直喷,“请个学生妹,便宜是便宜,做事笨手笨脚。”
  老板娘投来一瞥,眼神里有同情,更多的是麻木。
  今日生意不好,老板吼了单七七一通,心情畅快许多,叼着烟出去了。
  单七七腰疼臂酸,真想撂挑子不干了,忍了又忍,捞起盆里的脏碗,用力刷洗。
  手上动作不停,她透过厨房那扇脏得看不清外面的小窗,看到雾气弥漫的夜空,不知那头潮湿的巷子里,那屋那盏灯,今夜还会亮吗?
  蓝烟会为终于摆脱她这个拖油瓶,感到开心吗?
  应该会吧。
  单七七苦涩一笑,把胳膊埋进油腻的冷水里,仿佛这样,就能淹没心头那阵冰冷的钝痛。
  时间缓慢流淌,她累到眼皮耷拉下来,头快埋进盆里。
  厨房外,老板和一个男人低俗的笑声传进来。
  单七七在酒杯碰撞的叮当响中把眼睛瞪圆,因为她清晰捕捉到了一个人的名字——蓝烟。
  “她啊,两百块的事,”老板下流的话语里,带着酒足饭饱的惬意,“熟得跟水蜜桃似的,啧,听说为了搞钱,什么活都肯接……”
  单七七捏着的盘子滑回污水里,溅了一头油腻腻的水花,火气轰然冲到头顶。
  另一个男人说:“真的假的,看着挺有格调的。”
  “狗屁格调!”老板啐了一口,“这种女人我见过了,为了几张钱,裤头松得很,昨夜我还看见蓝烟……”
  “砰——”
  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的污言秽语。
  两个肥男同时看着气冲冲闯出来的单七七。
  她站在门口,系着脏兮兮的围裙,眼睛死死盯住他们,“把你们臭嘴闭上!”
  老板恼怒浮上油光满面的脸,他啪地放下酒杯,上下打量单七七,眼里满是轻蔑,“这里轮到你出声?吓死人啊你,碗洗完了吗就过来,滚回头干活!”
  单七七气得浑身发抖,一头冲回后厨。
  “喂,你……”老板意识到不对,起身追进去。
  已经晚了。
  单七七抓起什么就是什么,盘子,碗,碟子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  老板看愣了,一边躲着碎碴,一边朝单七七吼:“停手,快给老子停手,你个颠婆,你知不知这些碗多少钱。”
  单七七已经上头了,完全不去管后果。
  老板怎么说她,她都可以忍气吞声,但她听不得别人诋毁蓝烟一句,哪怕今晚只能睡桥洞,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。
  老板急得直跳脚,“赔钱,立刻赔钱,赔不出我就报警抓你,有娘生没娘生的杂种……”
  单七七心里一疼。
  想哭了。
  就在她又想怂回去时,一阵熟悉的声音切断了老板的咆哮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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