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举世尊之,方为世尊(5/6)

  第一百六十四章 举世尊之,方为世尊(5/6)
  长河一霎起波涛。
  福允钦亲引长河之水,跨长空如拱桥,倒灌东海,覆于天河上。
  长河是现世祖河,万水之源,天河虽是天海所降,却也归属人间水脉。便如曳落天人族,仍算在人族之内。
  但其实天下水族会如何选,先前那拒绝冥府神职的泰山王,就已经给出答案。
  祖河天下水!
  波涛汹涌,泼了地藏一身。
  天河之中苦苦挣扎的净礼,受长河所沐,一霎就睁开了眼睛,欢喜笑道:“小师——”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大楚国师,还要隐瞒身份哩,便把那个“弟”字咽下了。
  只反手把住左嚣的臂膀,两人联手而前,穿越无边浪涛。
  倒是天河中流的地藏佛身,猛然下沉数百丈。
  地藏所创冥府有四水,作为上下四方立宇宙,是东海、天海、天河、黄泉。
  此刻东海为镇海台所镇,天海正处在【六合绝天通】,天河亦为长河所镇,独独剩下一条黄泉……
  在这个时候也猛地挣扎起来,如黄龙翻身!
  却见黄龙体内有一条隐隐的长筋,细看原是一根钓线,再细看钓线下面还有一个人!
  分明是潜在黄泉深处的身影,以恐怖的高速浮出水面——
  王长吉!
  地藏掠黄泉,绝巅不能拒。若一切发展如地藏所意,他最后或许会变成天河深处缄默的石头。
  从头到尾一声不吭,沉默抗争,沉默忍受。
  此刻觑得机会,却又瞬引黄泉而走!
  四水皆失,新生的冥府被动摇了根基。心跳遽止,世胎如停!
  天河中流的地藏,佛面骤然一僵!
  姜望却涉于长河所覆的天河中,一手牵着净礼,一手牵着左嚣,所过之处水平如镜,就此上得岸去。
  “净礼……我之普贤!”地藏的声音哀哀地追:“宏愿大美,天河甚甘!”
  净礼的耳朵自己盖上,像戴了两只饺子。
  姜望替他道:“天河虽甘,不饮此间水!”
  ……
  饮茶看戏小世界里,七恨与凰唯真对坐。
  祂们一局局的赌过,考验彼此的判断,但赌注都不痛不痒,如同玩闹。正应了那句“闲看”。
  在某个时刻,黑衣的僧人忽然走入此间,祂拖了一张椅子,坐在二者中间:“两位赌得太小!既然要赌,何不更尽兴一些?贫僧与尔等赌六局——就赌这六道轮回!”
  凰唯真平静地坐在那里,只是看向七恨:“你该走了。”
  “啊——”七恨看着地藏,遗憾地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时间了。你没有赌本了。”
  就此起身离去。
  这隔岸赏戏的茶水世界,随着祂消失。
  却将凰唯真留下!
  凰唯真站起身来,掸了掸衣角,却是什么也不做,就此离开。
  只剩地藏的幻影,苦涩地漂在原地,直到被一个消息惊破——
  荆国天子唐宪歧,直接杀进了万界荒墓,重创神魔君,杀天魔而返。今陈兵于境,言曰荆国镇魔有责,邀战七恨!
  ……
  汩汩汩……
  黄泉旧涸,仿佛这时还新鲜。
  源源不断的黄泉水,在干涸的泉眼里冒出来。
  王长吉便随水而出。
  在黄泉水的尽处,还吊着一具了无生机的皮囊。
  在浑浊水面静静地漂浮。
  “终知苦海无边……”
  这具黑衣僧人的皮囊,睁开眼睛,愁苦看来,又见姜望:“在许多个关键的时刻,你都在关键的位置,缘多不是缘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——你身上有人道之光,难道是谁谋我的剑?”
  众生僧人弯下腰,在随处可见的白骨遗骸中,捡了一根尖锐的白骨在手中,说道:“这是姜望的剑。”
  王长吉什么也不说,他对地藏没有兴趣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  地藏已经没有力量再战斗了,就连祂的天河佛身,都已经被姬凤洲拆得七零八落。
  而祂看着姜望:“我矢志改变这个世界,如果你觉得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,那就由你来杀死我。”
  噗——
  骨剑入肉的声音,稍有滞涩,终不及长相思那么顺手。
  众生僧人将面前的这具破皮囊推进黄泉,任其涤荡、消解,拍了拍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  王长吉默默地走在他旁边,又径自走远。
  被地藏召出来的累累白骨,横陈在幽冥冻土,惨惨白辉流荡,如此世的月光。
  月白披在众生僧人的身上。
  在某个瞬间,他仰头看着天空——
  但见得映照幽冥天的三千佛像,一尊尊黯灭。尘风一吹,满天的土。
  原来神佛要人敬。
  飞在天上也是泥。
  ……
  嘭!
  地藏的金身佛颅,整个地嵌进观海台里。
  霸国国势杀得祂一片混沌。
  金血、碎骨、消散的社稷之意和佛念,将祂的感知都混淆。
  切割这具佛躯的方天鬼神戟、割寿刀、斩妄刀,祂都感受不到了,只觉极痛极痒极无尽处,如堕无间地狱。
  祂埋在观海台里,睁着佛眸看。
  在天海,在冥府天河,在幽冥大世界……祂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  只有无底无间的黑。
  但有那么一个瞬间,祂仿佛看到了世尊!
  是祂诞生之时,仓促逃离前的惊鸿一瞥。
  如此悲伤、温暖,又沉静。
  “我佛!”
  祂忍不住道: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  那人回道:“不如问,你想怎么做。”
  “我——”地藏愣住了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祂趴伏在观海台上,恹恹地吐着血。
  “我”想怎么做呢?
  一直以来,都是继承世尊的理想,都是想要做到世尊未能做到的事情,圆满世尊未竟之愿。
  生于世尊之躯,便以世尊自居。
  带着与生俱来的苦涩和责任感,偏执地走向那不可能的理想。
  可是——我想怎么做呢?
  我非世尊,那我是谁?
  百般纠葛成魔孽,心有不甘必自牢。是执生魔!
  “咳咳咳!”
  “咳咳——咳!”
  地藏剧烈地咳血,而在某一个时刻,骤然仰起头来!满面的血上是横流的泪。
  大喊道:“破开我执方是我!”
  这具金身最后似鱼在砧板上一挺,就此僵住。
  而后化为一团金血,整个的被望海台吞没。
  ……
  新生的冥府世界正在崩溃,地藏的天河佛身也已经崩溃了。
  但它并没有就此消散,而是点点滴滴如春雨般,竟落在幽冥大世界的冻土。
  地藏理想的世界终究没有来临,可是祂孕育的冥世之胎,仍然滋补了幽冥,也茁壮了现世。
  古老的幽冥大世界,仍然沿着固定的轨迹——世尊当年设想的方向——缓慢地向现世靠拢。
  它将予现世更稳固的支撑,它将成现世的冥世。
  将有阴间为阳间的另一面。
  将有一处家园,栖居无所依的魂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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