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回家

  第三十五章 回家
  曾经小院无人来。
  曾经露摇藤架,风举清荷,只有橘猫一只。
  曾经日影微斜,青苔褪色,院门推开时,总是那一张温煦的笑脸——
  “哥!”
  不在乎你是天才还是废材,不在意你热情还是冷漠,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人……
  赶也赶不走,推也推不开的人。
  再也看不见。
  “你看!这是什么?”
  “你弟弟我,三城论道,三年生魁首!”
  “试试吧,再试试吧。”
  “哥!哥!”
  “王长吉!”
  “我们一起面对!”
  “哥……”
  最后只剩一瓶……名为“拓脉灵液”的灵药,骨碌碌,在永远停滞的枫林城的记忆里,反复地滚动。
  王长吉不想说“恨”,那个字太轻。
  他只想说……
  镜海所倒映着的持竿者,像是忘了怎么做表情,一直静塑在那里。只是在甩开黄泉之鱼的这一刻,终于不那么平静地开口——
  他说:“念祥。”
  你是否知道,你是否记得。
  念念不忘,平安吉祥。
  你的哥哥……
  找到祂了。
  找到那个“神”。
  轰隆隆隆!
  轰隆隆隆隆!
  万万里的海域,雷柱如林。
  本来大齐敕书,紫微龙吟,就有天罚雷霆降下,在不断地轰击白骨神座,推印它于画中。
  但这时叶恨水仰首,却见得紫微天龙所绕身的雷霆,已经稠密得如米浆一般,呈极度危险的暗紫色,煮沸般翻滚。
  谁在东海煮雷霆?
  天与海,难分色。
  近海总督的职份,让他洞察茫茫东海。
  遂看到密密麻麻的雷霆之柱,绕整个近海群岛而林立。其上符文密聚,皱如树皮,电光交织,竟而成网。
  凡无人处,归属雷霆。
  电光将近海的长夜耀作了白天,广阔东海仿佛变成了古老森林!
  祁问早就借军督官势而真。不同于祁笑,他的福祸之门是左红而右黑,此刻轰然洞开,一边福气滚滚,一边祸气腾腾。
  两气混淆,阴阳不分。竟不知今夜祸福,是吉祥还是灾凶。
  他聚拢兵势,迅速以船队为基础结阵,守御海神图卷所在的这方天空。也立即唤醒决明岛的大阵,和怀岛大阵遥相呼应。
  一尊掼甲提刀的武将虚像,和一尊面目混淆的巨灵,各自跃升于大岛上空,在东海变局里蓄势待发。
  唯见得那高举天穹的白骨神座,如受撞木所击,被一根接一根的雷柱,轰进了海神图卷,像是钉进了一颗骨钉。
  而真正需要感受这一切的鲍玄镜,已经被彻底逐出了东海范围,倒飞在临海郡的上空。
  曾经肃杀的海疆边郡,现在已是临岸观海、大兴旅游的郡府。
  当然天府秘境遗址、齐境第一座太虚角楼、不输临淄的三分香气楼……也都是此地旅游业蓬勃的卖点。
  德盛商行在这里承包码头,船发东海如箭雨。云上商路贯通于此,商队络绎不绝……这一切让临海郡的商业也跻身诸郡前列。
  临海郡守吕宗骁,这些年来苦修不辍,在神临境中也算高手。可惜官绩虽隆,国势推举,却始终见不得真。
  官道只是给予助力,让破境那一步变得简单一些,而不是让跃升成为必然。
  他隐隐感到东海的巨大变化,也响应近海总督府的号召,以郡府之力加持神庙,积极推动郡内的海神信仰……
  而于此刻骤起身,惊得推窗外眺——
  只见得天空已经被雷霆覆盖。
  那一片静覆于万家灯火的黑夜,已经被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雷海所取代。
  今夜的临海郡恍惚如昼。
  电光在苍茫大地铺了一片雪,而紫色的雷霆似如椽大笔,在这山河大地肆意点染。
  那稠密的雷浆翻滚在高空,压在吕宗骁心头,令他呼吸艰难。但凡有一滴落下,都是毁灭性的灾难。
  所幸华英宫主早已开启了护国大阵,霸国位格镇压一域。隐现于百丈高处的护国光幕,给了吕宗骁一定的安全感。
  他猛然圆睁其眼——
  看到那无尽雷浆海洋的深处,有一条磅礴黄龙,龙隐龙现不知几万里长,正扑击一尊已经残缺的万丈神躯!
  一路飞洒的神血,在长空剧变,隐现符文,生出怪影……却被无处不在的雷浆噬灭。
  雷霆滚滚不曾歇,浪潮一卷又扑灭。
  他使劲睁眼,却又寻不见了。
  只有雷霆,无边的雷霆!
  何等神通者,今夜于此大战?
  吕宗骁飞在临海郡上空,声随雷霆而滚:“雷海悬空,神龙隐现,是圣君在朝,天象有感,扫荡妖氛,予天下太平!大家不必惊慌,夜闭门窗,安枕即可。异象降于临海,明日当有庆典!”
  临海夜不眠。
  在鲍玄镜洞察大道根本的神目中,这片雷海自然又有不同。
  他看到的是先天之炁,至精至纯的上清雷霆——
  一部《度人经》,天下广传的蓬莱岛传道之经,他当然也读过。从中也受益匪浅,感悟许多大道妙理。
  但这个当初被锁死了修行,独居小院的“废人”,好像……读通了此经!
  若非那双眼睛仍如故时,若不是前缘所系、因果纠缠,他几乎以为今天拦路的是季祚。
  雷霆,天罚也。
  他看到真切的道质,作为闪电之形,或为雀鸟,或为龙蛇,游走在他身边,不断轰击他的神躯。
  密密麻麻的道质,已经搬得彼山空。
  那独坐碧海的持竿者,身上涓滴都不剩。
  没有人这样战斗!
  不计损耗,不留退路,不顾未来,仿佛一生只为这一战。
  在这样的雷霆里,鲍玄镜终于感受到,他强行控制一个哥哥杀死弟弟,所谓七情入灭,断缘登神……是多么沉重的“因”!
  此刻他陷在巨大的“后果”里。
  万丈高的残破神躯不断后退,却知“海无边”。
  始终翻滚在无尽的雷霆中,神躯被雷浆洗去一层层神光。
  穷尽神目,看不到雷海尽头。神意张极,寻不到此处边界。
  一时被撞离了东海,急切竟找不到回头的路!
  鲍玄镜当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——作为人族的前路已断,作为神祇的神途也隔。仅剩一步之遥的白骨神座,已经被那张隔世的画卷所镇压,现在有天地之远。
  他从企及超脱的那一步,被生生的推回去。
  曾经临高望远,俯瞰人世,如今人海茫茫,天高一线。
  他失去了那些力量,和那些可能,才会看得如此不真切。
  冥冥之中他感到,王长吉的钓线,正钉在他命运的七寸。
  就像这条【黄泉】所化的神龙,恰到好处地抵住了他的神道命门!
  太了解他了……
  这位“最后的白骨圣子”,必然反复研读过《白骨无生经》,比之白骨道历史上任何一位教宗,都更认真,钻研得更深。
  曾经那些关于白骨的神话,他早就不在意的、随意抛落在历史迷雾里的传说……这个人也一定逐一的捡拾,攫取点滴,一点一点拼凑出白骨的神像。
  他在这一刻完全相信——王长吉若是走白骨神道,也有资格走上尸山血海,坐上那张白骨神座。
  真是……让人惊喜。
  鲍玄镜苍白的神眸里,只有亘古不化的寒冷。
  不能再拖延了……
  曾经他作为幽冥神祇,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,根本不在意一时胜负,动辄以时间的长度来落子,所以能够先输后赢,一局无生劫,填杀庄承乾。
  似那般胜负,太多太多,若非涉及他对现世意志的抗争,根本不值得浓墨重彩。
  后来他降生为人,拥有更广阔的未来,却也开始要感受时间的紧迫。
  人是只争朝夕的生命。
  无论东华阁的胜者是谁,他若不能在那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,就只能被吃干抹净。
  鲍玄镜一手按着黄龙之角,抵冲其势,避免被穿腹的命运。在急剧的倒飞中,右手屈四指而竖食指,分割天庭,敕曰:“人死灯灭,神死星陨。枯命白骨,无往无生。故无神妄,无真妄,无上妄——作如是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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