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不要再相见

  第70章 不要再相见
  新的奏折在下午便已由人快马走官道送了过来,整整两大箩筐。
  季晚做好的吃食早就送来,已经吃了个精光,只剩下空碗。
  赵珩喝了今日份的药,让沈苍再点了两盏灯,于灯下仔细批阅。
  响动从门外传来,沈苍一瘸一拐地进来收拾空碗筷。
  赵珩问:“路引的事可办妥了?”
  沈苍点头:“办妥了。让衙门里的人亲自给松台办了路引,哦,户贴也弄好了。”
  沈苍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陛下,有了户帖和路引,他们出宫可就名正言顺了。您这是真要放季晚走吗?”
  赵珩冷冷瞥他一眼:“起意放他走的人不是你?这会儿又来说什么。”
  沈苍便有些窘迫起来,挠了挠头:“只是觉得以您的性子……”不像是那种会放手的人。
  赵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  他提笔朱批,对沈苍道:“下去吧。”
  沈苍不敢再问,应了一声,悄然地退了下去。
  敲更的梆子声从巷道里传来,周遭静悄悄地。
  夜已过半,周遭静悄悄。
  唯有雅园中堂屋的灯没有灭。
  手边上随奏折一并送来的,还有用蜡封存的一捆密档,上面先后盖了浙江布政使司与瑞安侯的大印。
  是为绝密。
  在他离开京城的日子里,由谢冉持了皇帝密旨,让户部尚书从浙江布政使司直接调了各州县制而来。
  现在,与南川有关的消息,便在这捆密档中。
  只待他拆开。
  可当今皇帝伸手在那卷轴上摩挲片刻,并没有启开。
  片刻后,他抬头,从窗棂看出去,怔怔望向二楼那扇早就漆黑的窗户。
  “……我若再留你,你会不会恨我?”他轻轻地问。
  寂静的夜里,只有远处的更夫吆喝的声音。
  早已睡去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。
  无人回答。
  *
  拿到了路引与户帖,便有了逗留的底气。
  奔波二十余日,季晚二人便打算再在北家坪休整一日再行上路。
  正巧了,赶上了六月初一的新麦祭。
  每年这个时节,乡人便会蒸馒头、做米馃祭祀天地祖宗,祈愿下半年平安丰收。
  今年风调雨顺,麦粒饱满,沉甸甸地垂着头,再过半个月便能开始收割。
  这个新麦祭便很是热闹。
  一大清早,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蒸馒头的香味,门口都摆上了祭品,只待祭祀祖先与神明后,再行食用那些面食。
  客栈也准备了不少新面粉给客人们使用。
  季晚早起就发了面,等洗漱完毕,那些面便发的差不多了,他现在吃不准火候,又让松台去看。
  松台仔细打量,对他说:“发好了。”
  季晚这才开始做馒头。
  他将发面揉好,分出多份剂子,团成圆润饱满的白馒头,上了笼屉大火蒸透。
  还有一半剩余,掺了白糖,捏成兔子、老鼠、猪牛的模样。
  再用红颜料点了眼睛。
  季晚笑了,松台奇怪看他,他说:“若泠儿在,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  松台提醒他道:“你忘了,已经不在宫里了。还惦记着太女。”
  季晚也不生气,又笑了笑,专心去做馒头。
  等借来的笼屉都放满了,上锅蒸透,太阳已经已经西斜。
  街上更热闹了一些,能听见鞭炮声和熙熙攘攘的人声。
  松台有些等不及了,对他说:“我先去街上逛一逛。”
  然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。
  只剩下季晚一个人看火。
  起锅时的馒头还白胖松软,一遇冷便迅速塌了。
  ……他做的馒头终归是不如之前。
  季晚尝了两个,沉默了一会儿,将馒头拣出来,送了一些给店里帮工。起初还担心口感不好,那些帮工却都十分喜悦。
  大约是面粉精贵,平日也难得吃上,没人挑剔他的手艺。
  还有人拿了些做成动物模样的馒头说要带回家给孩子们。
  季晚得了许多夸赞。
  有些低落的心情因了这些笑脸与赞扬,便都慢慢地好了。
  他在厨房窗户看出去,能看见雅园门口的侍卫,正是昨日见过的金言。
  他想了想,将剩下的挑了一些,放在篾盘里,端到了雅园门口。
  金言见了他,老远就打招呼,笑道:“呀,公子来了?公子又给老爷带好吃的了?!”
  【奶味饼干】
  说着便要伸手去接。
  季晚却没有松手,他问:“金婆婆近来一向可好?”
  金言哪里想那么多,张口便道:“奶奶身体好着呢,每日都要去小院浇菜——呃……?”
  季晚眼里多少带了笑意:“所以你就是金婆婆的孙子。我听婆婆提起过你。”
  金言有些窘迫地看他:“季……我是说公子能不能假装没听见。”
  季晚摇了摇头:“带我去见他吧。”
  *
  季晚见到赵珩时,他正坐在圈椅里批阅奏折。
  整个人消瘦了一些,脸色有些苍白,正从沈苍手里接了汤药去喝,还时不时地带了些细细地咳嗽。
  沈苍看到季晚,激动坏了,想要开口说话,大约是怕天子斥责,忍着退了下去。
  赵珩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,从刚才便抬头盯着他一直看着,一瞬间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  “陛下喝的什么药?”季晚低下头轻轻问。
  “有些伤寒。”
  “不是说病入膏肓,得人搀扶?”季晚又问。
  “……那是沈苍胡诌的。”赵珩道,声音因咳嗽过后略显沙哑,又指了指椅子,“坐吧。”
  季晚将篾盘放在桌案上,然后在桌子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  季晚问:“陛下是来捉我回去的吗?”
  “要拿你回宫,倒不必朕亲自来。”赵珩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,轻描淡写道,“你亲手做的?”
  季晚一怔,去看那篾盘里的馒头。
  “恰好逢新麦祭,便应景做了些……”季晚应道,“只是做得不太好。”
  赵珩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咀嚼,道:“挺好的。”
  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。
  只需要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对方,竟相对无言,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  隐约能听见窗外的喧嚣,鞭炮声一阵阵传来,更衬得这再见的场景无比落寞。
  然而赵珩的视线自他进入堂屋便没有移开过,如今也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,让他有些局促。
  季晚看了看窗外,问:“怀瑾,今日有大集,要不要一起去看看。”
  赵珩看着他说:“好。”
  *
  出门时,天子换了布衣做的直裰,也学季晚般去了冠,换成了平头百姓的布巾。
  但还是有些奇怪。
  一出去便有人看他。
  季晚道:“您走路太拘谨克制了,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。”
  “那要怎么走?”
  “要随性一些,背不能挺得太直。步履再随意一些,着急时走得急促些,闲散时要拖沓散漫些。”
  他也不过是听了松台的胡诌,自己还没有完全学会,如今随口一说,赵珩却极认真地听他的话走了几步。
  像是孩童学步那般笨拙。
  季晚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赵珩停下来,也不气恼,只直勾勾看他。
  季晚低下头,轻轻道:“大集人多得很,进了人群便没人注意了。”
  新麦祭的大集人确实很多。
  踩高跷的,碎大石的,耍猴戏的,挤在窄窄的街上,看热闹的人都不肯走,更是将整条街都挤得满满当当。
  也可以不去的,但季晚从未瞧过这些民间的把戏,起了孩子心性,一个劲儿往里去。
  好几次被人挤得歪倒。
  还是赵珩抬手护住了他的肩膀,这才稳住了身形。
  终于挤到了前头,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戏法,看完一个又一个,待叫好声起,这才回神去寻赵珩。
  赵珩站在他身侧,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正看他。
  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这一道风景。
  看完了一轮的人群散了一拨,推着二人往前去,一个一个的货摊逛过去。
  【围脖:懒2芽】
  有卖饴糖的。
  有卖香料的。
  有卖杂货的。
  还有卖首饰的……
  季晚在那首饰摊上驻足看了好一会儿,什么长命锁,什么银戒指,都拿起来看一看,赵珩也不催他,任由他看。
  货郎也会做生意,笑着与他们聊天:“公子看着面生,不像是本地人啊。路过的吧,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  季晚道:“南川。”
  货郎困惑:“南什么……川?”
  季晚点点头:“杭州府下的南川。”
  货郎有些迷糊地“哦”了一声,再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有些阴沉的赵珩,机敏地没再说什么。
  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梅花簪。
  比起尚宝监能工巧匠做的那支簪子差远了。
  季晚却似喜欢,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,爱不释手。
  片刻后他道:“怀瑾……”
  “喜欢?”赵珩问。
  季晚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:“你能不能买了送我?”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问赵珩要什么东西,哪怕只是一支木簪,赵珩亦觉得欣喜,二话不说已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交给货郎。
  他笑道:“这次我带了钱袋子。”
  “你也不问问价……”季晚还没说完,被赵珩牵住了手,吃了一惊,什么都忘了。
  被他一直牵到了河边。
  他将那略显拙劣的梅花簪轻轻插在季晚发髻上,仔细打量片刻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:“还是梅花衬你。”
  季晚睫毛轻颤,怔怔看他,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。
  可下一刻,烟花咻地冲上了天空,在头顶炸成了一团一团的繁花。
  季晚怔怔看向头顶。
  赵珩的手紧了紧,将季晚拉向自己,然后轻轻把他搂在怀中。
  温暖的体温让赵珩下一刻就想将季晚紧紧拥抱。
  烟花如此绚烂。
  即便只有一刻。
  却好像,在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中,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忘却,都可以被暂时地抛在脑后。
  可再美好的烟花,也只有那么短短瞬息。
  然后便燃尽了一切,萎靡地归于黑暗。
  无端地带来几分萧瑟。
  季晚道:“怀瑾……”
  赵珩看他。
  季晚也正看着他,却平静又坚定地离开了他的怀抱。
  一阵风来,怀里便冷了。
  无端萧瑟。
  “既然你不是来捉我,便莫再跟了,回吧。”他听见季晚轻轻说,“我们……不要再相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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