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私心

  第267章 私心
  崔九阳站在五猖兵马册旁边,脸色有些苍白。
  虽然这薄薄的小册子只是落在地上微微颤抖了几下,但那几下颤抖,却表示册子内部空间正经历着一场惊涛骇浪般的剧烈争斗,那是柳家老祖落入陷阱后,不甘的疯狂挣扎。
  从五猖兵马册打开光门,将柳家老祖吸收入内,到彻底将其收服,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。
  可就是这短短几息,却抽空了崔九阳体内大半的灵力。
  困兽之斗,往往最为猛烈,因为其往往会爆发出超越自身力量上限的垂死挣扎。
  而这柳家老祖的挣扎,却感觉不像是落入普通的陷阱,简直像是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一般,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。
  看来,之前他被吸入五猖兵马册之前,喊出的那一句“我不要进去”,确实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、不愿与恨意。
  他为什么会如此抵抗?
  因为他身上,分明带着另一本五猖兵马册的印记!
  那印记于崔九阳来说,再熟悉不过,甚至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——正是太爷崔承寿的印记!
  也就是说,这柳家老祖,曾被太爷收入过五猖兵马册中,关了不知道多少年!
  所以难怪在教堂中与这老蛇妖争斗之时,他一听到自己姓崔,认出至八极的法术之后,恨意会那般强烈。
  当然,也正是因为太爷那道印记的存在,崔九阳才能如此轻松地便将他再次关入五猖兵马册。
  毕竟是同出一脉的血脉,修炼的同一种功法,甚至连使用的法器都如出一辙。
  虽然崔九阳如今这本五猖兵马册,无论是材质还是威能,都比太爷当初那本差之甚远。
  但是,如此高度的一致性,还是瞬间激活了柳家老祖神魂深处,那道被太爷种下的烙印。
  否则,凭他崔九阳现在的修为,就算对方只是一道神魂,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便收服此等千年老妖。
  要知道,上一次崔九阳在幻境中收服那只大怪鸟,可是硬生生将那傻鸟打得奄奄一息,濒临溃散,才勉强将其降服的。
  崔九阳回到房间内,在床榻边盘腿而坐,闭目调息了半晌,才恢复了一些消耗的灵力。
  随后他低喝一声:“出来!”
  五猖兵马册微微一颤,一道黑气从册子中飘出,在地上凝聚成形,正是那佝偻老头。
  他一出现,便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一般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
  崔九阳没有开口询问,而是眼中精光一闪,直接探出一缕神念,侵入了这柳家老祖的神魂之中,开始快速搜索着自己感兴趣的信息。
  原来,这蛇妖竟然真的叫柳龙通。
  之前潜入刘敬堂的梦中,他所编造的“关外奇侠柳龙通”的身份,用的是他自己的本名。
  而当崔九阳将自己所有感兴趣的记忆碎片都浏览了一遍之后,也不禁有些唏嘘。
  这老蛇妖,确实是有些倒霉。
  他本身的修为,着实不低。
  其自称为柳家老祖,也确实够格。
  除了那些龟缩在祖地,不问世事的老怪物们,在外活动的柳家门人之中,他的辈分已经是相当之高了。
  据崔九阳估算,这柳龙通在肉体完整、修为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,其道行应当与济水龟丞相当年不相上下。
  要知道,龟丞相可是古四渎水府的一品大员,能以妖身与其修为相当,可见柳龙通当年实力之强横!
  然而修为高是一回事,天赋和机缘又是另一回事。
  他自知天赋有限,此生无望飞升。
  哪怕他是寿元比较绵长的妖族,大概也就只有不到两千年的寿命。
  于是在寿元将尽,大限将至之时,他便铤而走险,选择使用五仙族内一种秘法来强行延寿。
  只不过,那秘法过于血腥歹毒,需要凑齐“百兽精血”进行祭祀仪式。
  其余那些飞禽走兽的精血倒还好说,无论是杀多少头才能凝炼出一滴精血,起码只是杀些兽类,因果报应相对较小。
  然而,这百兽之长、万物之灵的人类精血,却是难弄,而且因果极大!
  想要凑够仪式所需要的人类精血,起码需要杀上万人!
  而关外五仙,明明走的又是香火功德这一路线,十分看重功德气运。
  若是真的开始大规模杀人取精血,必然会遭受天谴,承受香火功德的反噬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俱灭!
  于是,这柳龙通便想了个主意。
  趁着清末民初,天下大乱,烽烟四起的乱世。
  他化成人形下山,暗中扶持了不少土匪军头。
  这些凶恶的土匪军头们烧杀抢掠,所过之处,哀鸿遍野,民不聊生。
  而他,则偷偷跟在后面,收集那些被杀害者的精血。
  虽然这样做,他同样也要承担一部分因果,但总比亲手去屠杀要好上许多,遭受的反噬也会轻上不少。
  就这般,花费了足足十几年的时间,柳龙通竟然真的即将凑够所需的人类精血,眼看就要成功施行秘法,逆天改命,延寿成功。
  然后,他就遇上了当时正在游历天下的崔承寿。
  太爷崔承寿是何等人物?
  哪里会管他狡辩,什么并非亲手杀人,只是跟在土匪乱兵后面收集精血之类的屁话。
  当下便是二话不说,直接天雷滚滚,飞剑斩去四肢,将柳龙通打成了重伤残废,然后收入了五猖兵马册!
  而太爷更是只将其搜魂一次,从他的记忆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,便再也没将他从兵马册中放出来过。
  不仅如此,更是直接停止了他那一页纸的灵气温养。
  在那暗无天日、断绝灵气的兵马册空间中,身受重伤的柳龙通,被逼无奈,只能舍弃了残破的肉体,仅仅留下一道神魂苦苦支撑。
  即便如此,这道神魂,还在漫长的岁月中,不断地被兵马册的力量同化、削弱着。
  他几乎陷入了绝望,以为自己终将魂飞魄散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  然后,崔九阳来了。
  老少二位太爷惊天动地的一战,斗了个天崩地裂。
  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斗法之中,太爷的那本五猖兵马册,也被击毁。
  于是里面封印着的无数妖魔鬼怪,便趁机逃了出来。
  这柳龙通的残魂,也侥幸得以重见天日,一路逃回了关外柳家。
  然而这关外五仙,虽然号称仙,但归根结底,骨子里还是妖。
  妖族之中,大多是以实力为尊,弱肉强食。
  柳龙通虽然辈分高,但失了肉身,修为大损,如同丧家之犬。
  再想在族中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老祖派头,自然便没有多少人买账了。
  那些与他同辈分的族中长老,对他要求一名夺舍体的事情,表面上满口答应,暗地里却百般拖延。
  今日推明日,明日推后日,就是不将族中平日里精心豢养的夺舍体给他送来。
  甚至,当他想要自己出去寻找夺舍体的时候,族中的小辈也都对他阳奉阴违,根本不给他透露那些夺舍体到底养在何处。
  夺舍体这东西,说稀有也不稀有,说常见也不常见。
  平日里或许能见到合适的人选,但一旦急需,想要临时找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,却发现困难重重。
  于是,柳龙通便在族中耽搁了大半年的时间,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肉身。
  直到前段时间,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  好不容易,他用几道压箱底的秘法心得,与一个叫柳三变的后辈做了交易,换来了刘敬堂这个名字。
  又私下里许诺了不少好处,才勉强派出两个后辈,为他去寻找刘敬堂。
  可没想到,那两个后辈,竟然也是一去不回,杳无音信。
  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循着那两个后辈残留的微弱气息,一路追到了哈尔滨。
  然后,便遇上了崔九阳……
  崔九阳了解到这些前因后果之后,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,对着跪伏于地的柳龙通说道:“柳龙通啊柳龙通,你说你……”
  “寿元将尽,竟然就能做下那等丧尽天良之事?”
  “幸亏我们崔家爷俩与你有缘,能劝你改邪归正,不然你岂不是在这邪恶地道路上越走越远,最终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?”
  柳龙通深埋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  此时他神魂受制于人,崔九阳只需要一个念头,便能叫他魂飞魄散,自然不敢有半句还嘴。
  何况他自己也心知肚明,当初想要施行的那秘法,确实有伤天和,死不足惜。
  落到如今这个地步,也算是咎由自取,怨不得别人。
  不过,他心中自然也是充满了愤懑。
  他就想不明白了,自己怎么就跟这崔家杠上了呢?
  上次收集精血,眼看就要成功,偏偏遇见那煞星崔成寿!
  今次想夺舍重生,又是功败垂成,碰上了眼前这个小煞星崔九阳!
  难不成,真如刚才崔九阳所说,他们崔家爷俩,就是与他柳龙通有缘?
  这他娘的是什么孽缘!
  崔九阳才懒得去管这老蛇妖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  他挥了挥手,再次将柳龙通收回五猖兵马册。
  然后他便盘腿坐在床上,闭目凝神,开始运转至八极心法,调理体内翻腾的灵力。
  自从刚才成功收服这柳龙通之后,他便感觉到,自己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极不稳定,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,不停的起伏波动,汹涌澎湃,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四肢百骸,仿佛要破体而出!
  显然,完成了这件关于刘敬堂的因果之事后,那层窗户纸也被瞬间捅破——晋升四极的契机,来了!
  在四极的门槛上,已经徘徊了许久。
  这一步踏出去,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凡有别!
  然而对此,崔九阳心中却异常平静,毫无波澜。
  少太爷在前,老太爷在后。
  不过是区区四极而已,实在不值得如何欣喜若狂。
  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,而那些事情所需要的修为,别说是四极,就算是五极、六极,恐怕都远远不够!
  这一夜,屋外寒风呼啸,雪落无声。
  没有天降红光,没有地涌金莲,更没有想象中的雷霆电闪,异象丛生。
 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。
  只不过是夜风倒卷,将几片雪花从屋顶吹落,轻轻落在窗台上。
  就在这片极致的平静之中,崔九阳体内的灵力洪流,冲破了那层无形的壁垒,一泻千里——他平静地迈入了四极!
  从三极巅峰到四极,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步,但其中却是天翻地覆的质变。
  此时,崔九阳的丹田之中,灵力澎湃如海,汹涌激荡。
  化龙壁、定魂珠、敲山锤三件灵宝,在他丹田之中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点,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光芒。
  旱鬼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庞大阴气,在他成功迈出那一步的时候,便被体内暴涨的灵力瞬间炼化,尽数转化为了精纯的灵气。
  此时那三件灵宝,正如同三个不知疲倦的小漩涡,不断地将他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腾的灵力进行提纯、压缩,然后输入到四肢百骸的经脉之中。
  那些被纯化过的灵力,在经脉中运转周天之后,再重新回流到丹田中时,便已经隐隐泛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  崔九阳缓缓睁开眼睛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如同两颗星辰在黑暗中划过。
  此时,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,隐约可见天光,大概是清晨时分了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体,乍看上去,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。
  可若是仔细端详,便能发现此时他的皮肤,竟然隐隐透着一丝玉石般的晶莹,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宝光。
  而进行内视之后,他更是发现,之前体内留下的各种细微暗伤,也都已经在晋升的过程中,被那庞大的灵力彻底修复、滋养痊愈了。
  这几日,为了不出纰漏,崔九阳与刘敬堂一直是睡在同一个房间中。
  此时,刘敬堂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。
  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打着哈欠,看向对面床榻上的崔九阳。
  总觉得崔大哥似乎哪里不一样了,可是仔细看上去,又好像哪里都一样,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。
  崔九阳感知到他醒来,便转过头,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,道了个早:“敬堂,醒了?”
  然后,他便起身下床,转身出了房间,准备去院子里,吞吐清晨的第一缕紫气东来,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。
  刘敬堂躺在床上,看着崔九阳关门离去的背影。
  突然,他心中一动想明白了,崔大哥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!
  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!
  虽然崔大哥刚刚就坐在对面床上,和他近在咫尺。
  但是刘敬堂却觉得,崔大哥与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云雾,触不可及,远在天边那么遥远。
  他想起火车上初见的那一晚。
  崔大哥,好像越来越远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崔九阳站在空旷的院子中间,面朝东方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,吐故纳新。
  没过多久,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。
  刘敬业已经起了床,正蹲在台阶下,拿着牙粉和牙刷,仔细地刷牙、洗脸、漱口。
  崔九阳走了过去,看着刘敬业,微微一笑,开口说道:“敬业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  “昨天晚上,那个想要夺舍敬堂的妖怪,已经被我彻底解决了。”
  “从今往后,应当再无其他后患,你们兄弟二人,可以彻底放心了。”
  刘敬业闻言,手中的牙刷猛地一顿。
  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崔九阳,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,随即又被巨大的激动和后怕所取代。
  他噔噔噔上台阶,从房间门内的水缸里舀了一捧带着冰碴的冷水,使劲搓了搓脸。
  再站起身来的时候,崔九阳看到,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。
  这几日,虽然刘敬业一直在忙碌着盘下新货站的各种事宜,四处奔波,甚至还抽空新招了伙计,显得精力充沛,游刃有余。
  但是对于弟弟刘敬堂的安危,他其实时刻都牵挂在心头,从未有过片刻的放松。
  如今,猛然听到崔九阳说,威胁已经被彻底解决,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,终于彻底松开。
  巨大的压力和担忧消散之后,激动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,难免动容。
  他站在原地,嘴唇嗫嚅着,犹豫了好半晌,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开口说道:“九阳兄,有件事……我有私心。”
  “其实,城中前几天就有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大车队,想要出发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怕你心中事急,会撇下敬堂启程北上,所以便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你。”
  “我给了他们不少大洋,让他们稍微推迟几日,留在城中再等一等。”
  “而且,他们大车队行装简陋,条件艰苦。”
  “我又专门购置了一架宽敞舒适的马车,里面被褥、吃食一应俱全,都弄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  “还准备了一个手脚伶俐的丫鬟……”
  崔九阳静静地听着他说完,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,并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。
  他上前几步,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,没有说话,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  有些话,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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