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坏蛋
第337章 坏蛋
出得房间来,还能听见里面两个女子说笑的声音。
阳光在山道上铺了层碎金般的光斑,崔九阳的布鞋踩在上面,沙沙的脚步声混着屋里的笑,倒有几分融融暖意。
素素声音清雅,笑的含蓄,如银铃轻晃。
那笑声像山涧初春的清泉,脆生生撞在石头上,飘出门时还带着些胭脂香。
明月师姐嗓音磁性,笑时落落大方,如酒液挂杯,夏夜荷香。
她笑起来时尾音带点慵懒,像晒够了太阳的猫,缠得人耳朵发痒。
就这样一步步走在山道上,崔九阳突然想起一座运河边上的小城,还有小城里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。
他不由得停下脚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上的褶皱。
“过年啊,她自己在那冰冷祠堂里,在想什么呢?”
视线飘向山外云雾翻涌的方向,崔九阳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怅然。
正在眺望山外,忽地远处有一道身影飞来。
那身影裹着风,白色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羽毛,像一片飘飞的云。
他长发大胡子,背上长着一对白色翅膀,正是拉斯普金回来了。
鸟人扑棱棱落在他身前,单膝跪地,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。
“主人,我回来了。”
这鸟人前段时间一直潜伏在土司那边,倒是也传回来一些信息,只不过还是没能救下汪通,说来也确实是一份遗憾。
崔九阳的眉梢动了动,轻轻叹了口气,敞开五猖兵马册,将拉斯普金收回去。
他心里想着九姑娘,眼中又看着兵马册,突然心中一动,掏出那根至心笔。
他的儒家功底仅限于上学时候学过的几句论语,虽然后来上大学时感兴趣读了一些荀子学说,但是更多的是以一个后人的角度去理解,倒也不能算得上是继承了些东西。
所以这至心笔在他手中真的只有画符一个功用。
崔九阳挠了挠头,将五猖兵马册不住地翻动着。
册子哗哗作响,一张张妖物画像在眼前闪过,崔九阳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,指尖一点。
一妖怪自五猖兵马册中出来,一道黄光落地,尘土微微扬起,妖怪站定后,先拘谨地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褂子。
与其他妖怪化形都是英俊潇洒、气宇轩昂不同,他却是个老农的模样,看着十分憨厚。
脸晒得黝黑,皱纹挤在一起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。
不过他这副模样却与他的原型完全不符,就看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,谁也想不到他乃是一匹板肋癞麒麟。
至于何为板肋癞麒麟呢?
这里面有说到。
天下好马,无不神骏。
所谓“马具龙相”,说的便是真正的好马,看上去长得有几分像龙。
而有一种马,与其他的好马完全不同,却又比其他的好马还要更快、更强,只是长得不太好看。
这种马浑身上下杂毛乱窜,有的地方更是整块毛都脱落下来,露出漆黑的马皮,身上麻麻赖赖,看着就跟生了皮肤病似的。
而最令人注目的便是这马的肋骨,其他马肋都是一条一条的,而这种马的肋骨乃是板成一整块,好像在马肚子上穿了一层板甲一般。
而且这种马的头骨上有两道呲出来的骨头节,远远看上去好似马头上生出两角来,就如麒麟一般。
所以人们便结合这种马的长相特点,称之为板肋癞麒麟。
传说中隋唐第一好汉李元霸骑的便是这种马。
崔九阳自兵马册中唤出来的这一匹,倒是比李元霸那一匹还要神俊一些。
李元霸再凶狠也不过是天生神力,骑的马再如何也不过是凡马。
而崔九阳半仙之体,眼前这老农又是大浮山巡山妖队之中的总钻风。
他们这一对主仆组合,倒是比隋唐里面那一对要强得多。
这板肋癞麒麟本来就擅长翻山越岭、跋山涉水,成妖之后,这一项本事更是天下无双,由他来送些东西,倒是最为妥当。
崔九阳将至心笔交在他手中,又从袖中掏出个青瓷葫芦来,递给他说:“拿着这根笔,带好这个青瓷葫芦,前往济宁城旁边济渎祠。
“那祠中主祭乃是你家主母,去到之后,问什么便答什么。
“可有一样你要记住,不该说的可千万不能乱说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句叮嘱,话中有其深意。
这板肋癞麒麟只是外表憨厚而已,倒也不是个傻子。
他接过那笔和那青瓷葫芦,抬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在山道尽头崔九阳住的那小院,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了。
他当即跪在地上又问道:“却不知小的完成了任务之后,是留在那边听候差遣,还是随即回来寻找主人呢?”
崔九阳随口说道:“我这里多你一个不多,少你一个不少,且留在那边吧。你腿脚利落,说不定你家主母便给你寻些跑腿的差事。”
随后崔九阳又在兵马册中选了一个善于争斗的花豹化妖,令其与这癞麒麟二妖组队,共同护送至心笔去往济宁。
只见老农浑身黑光一闪,化作一匹高大的黑马,肋如板甲,头上小角泛着淡光,四蹄踏在山道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,转眼便消失在山坳里。
花豹化作一道虚影,悄无声息钻进林中,跟了一旁。
眼看着二妖远去,崔九阳却心虚似的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着的那小院,忽地笑了一下,也觉得自己有些荒唐。
他摸了摸鼻子,又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事已至此,还能怎样呢?
他摇摇头,随后便吹着口哨,在这山上闲逛起来。
口哨声飘在风里,调子却是花田错。
……
几日以来,李明月与白素素二女竟然真的相处甚欢。
整日里,她们两个谈些胭脂水粉、妖精趣事,倒是懒得理会崔九阳。
小院里的石桌上,总是摆着各种胭脂盒子,素素拿着一盒唇脂反复端详,明月在旁边与她画眉,时不时两人传出一阵笑。
崔九阳几次去凑趣说话,她们两个虽然也搭腔聊天,但总是说不一会便又成了二人对谈,崔九阳只落得坐在旁边喝茶。
今日里又是这番模样,崔九阳端着茶杯,看着两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,插不上话,只能无聊用手指转着茶杯,看着茶叶起伏发呆。
两个美人嬉笑谈天也是一道风景,他看着素素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,又看看明月歪着头说话的神态,心里还是不懂为何两人如此要好。
他到底还是对女儿家心思不太明白,他哪里懂得,这是李明月有心拉拢白素素,而白素素也有心结交好姐姐。
所谓男女之事,虽然不分先来后到,但是第一个总是有些特殊的。
那济渎祠中的九姑娘,乃是九阳来到这处后第一个有了瓜葛的女子,说不得便要在这个坏家伙的心里有些特殊的地位。
她们两个后来的妖女,自然要联合在一起。
这样将来那济渎祠里九姑娘出来的时候,便也无话可说。
她们两个绑在一块,总不能分量比那一个还要轻吧?
只是她们也不知道崔九阳那日从房间里出来,接着便把至心笔送去济渎祠了。
若是知道了,恐怕又会在两人窃窃私语时,偷偷骂他不知几百句坏东西。
不过白素素的修为到底是出了些问题,也不知是龙珠中所包含着的修为过于猛烈,还是白素素自爆妖魂仍有隐患在身,如今她竟然一点妖力也用不出来,好似个凡人一般。
崔九阳几番查看,也没有找到原因。
不过看上去应该不会伤及性命,大概是处于一个恢复的过程中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恢复罢了。
而神道天此时也已经进入正轨,汪通说得对,他这个妹妹确实聪明伶俐,竟然将神道天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每日里齐道山的坛场上,汪璐穿着一身素色法衣,发号施令,弟子们恭敬地听着,秩序井然。
各路香主分别安排,有条不紊,四处的修心堂也开始着手进行管理,禁止再进行原来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偌大一个神道天,以圣女为核心,以各路香主为枝干,以修心堂为叶片,竟然开始逐渐转化,一改原先的邪教风貌。
崔九阳站在远处看着,满意的点头,心里却也佩服汪璐的本事。
不过东海之事,还是拖延不得,越早查清楚越好。
崔九阳心里总觉得东海那边肯定出了问题,所以神道天进入正轨之后,他便想要离开。
只是白素素如今好似凡人一般,自然不可能将其带去东海。
好在李明月主动提出要照顾素素,崔九阳想了想,便自兵马册中召出一些女妖来,令她们跟着李明月与白素素一同前往崔家老宅。
天下间若是有一个地方能称得上安全,那也得是崔家老宅。
东海之事尚不明确,也不知到底还有什么风雨,将二女送回崔家老宅,是崔九阳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。
老宅大阵套小阵,小阵套禁制,六丁六甲在外,护法诸神在内,就算是神仙来了,也休想轻易闯进去。
在齐道山脚下,一条山路分左右南北,三人便要在此处分别。
风卷着山间的野草,吹得地面上的落叶打旋,三岔路口的石头边上,小妖们都转过身去,假装四处看风景。
白素素的眼眶红红的,也顾不得害羞,伸手过来抱住崔九阳,说道:“公子自己一个人前往东海那等险恶之地,素素实在是放心不下,如今我这修为出了问题,你倒是让姐姐陪你去,好歹也多个帮手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话说得情真意切。
崔九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安慰道:“放心,我去东海也不过是探查情况,又不是学哪吒闹海去搅弄风雨。若是没什么状况,我便很快回老宅与你们会合。”
李明月自然不像白素素那般好骗,她心知肚明,崔九阳此去东海,必然又是一场大因果。
崔九阳向来便是走到哪里,哪里有大事发生,也不知是他招惹祸端还是祸端招惹上他。
李明月知道担心也无用,总是要让他去的,于是过来,轻轻将白素素从崔九阳的怀中拉出来,看着崔九阳说道:“若是事不可为,该逃便逃,别为了面子强撑着不走,非得跟人家拼命。要是把自己葬在海底,到时候我们却是连你个全尸都找不到。”
崔九阳故意瞪大了眼睛,连忙呸了三声说道:“快,跟我一样,呸呸呸,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?
“如今我已至六极,天下四处都可去得。
“倒是不知何人能拦我?何人能阻我?
“别管东海里是龙还是虫,我去了,通通给他们打成小泥鳅。”
他的样子十分搞怪,双手叉腰,瞪着眼睛,呸的声音很大,还故意在嘴边扇了扇,仿佛真的把丧气话扇走了。
这副模样可笑得很,好像个戏里的丑角一样。
素素破涕为笑,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,明月也咬着唇笑,眼神里的担忧少了几分。
可是笑了片刻,想到终究要与崔九阳分开,两人便又情绪低落下来。
笑声渐渐小了,风又吹了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素素的眼眶又红了。
白素素本来就是个小哭包,眼中含泪倒也罢了,李明月个素来面冷的,竟也是眼眶微红,嘴角忍不住地撇着,却又在那强忍着不落泪。
明月故意别过脸,抬手擦了擦眼角,假装是风迷了眼睛,却没瞒过崔九阳。
崔九阳见她们这副模样,心中也是一热,便心下一横,走上前去,将她们二人全都搂在怀中,柔声说道:“别伤心,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,很快我便回老宅去与你们团聚。”
他张开胳膊,将两个姑娘都抱进怀里,左边是素素柔软的身子,右边是明月的发丝,心里暖烘烘的。
这次倒是李明月和白素素同时抬起手来,捂在崔九阳的嘴上。
李明月急道:“快!呸呸呸,别乱说话。什么生啊死啊的,说来吓人。”
白素素也瞪着泪眼:“公子可不能乱说,我跟姐姐会担心。”
两人心里着急,便忘了崔九阳竟然将她们两个都搂在怀中的事。
崔九阳温香软玉在怀,见她们两人都不反对,顿时恶向胆边生,干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各香了一口,虽是只亲在二女脸颊上,倒也已经让他十分满意。
随后他便在李明月的怒斥和白素素的羞怯之中掉头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着:“你们在老宅等我,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二女闹了个大红脸,看着他的背影,倒是哭笑不得。
这人怎么没个正经的模样呢?
明明是个离别,却被他弄得心里七上八下,哭也哭不得,笑也笑不出,真是个坏东西。
却说崔九阳自齐道山出来之后,一路便向东北而行。
这一路上遇见作恶的妖魔,便顺手天雷击之,遇见行善的小鬼,便赏他些道行。
善恶分明,有报有偿,倒是将人仙作派弄了个名副其实,一路上十分高调,留下崔家九阳的姓名。
不知根底的,只道是遇见了活菩萨真神仙,而见多识广的江湖人,便知崔家又出了一个绝顶术士。
虽然做的事情十分高调,不过崔九阳的行头倒又回到了一身青袍、一个铜铃、一杆长幡的模样。
长幡上写着“祖传神算,铁口直断”八个字,铜铃摇响,口中哼着道歌,十足的算命先生模样。
只不过人家算命先生哼的道歌是“乾坤无极,八方借命……”等等玄词,而他口中哼的道歌是“我一路向北,离开了有你的季节……”
终于,便来到了东海边。
远眺东海,一片风平浪静,不像是有什么邪魔作祟、妖魔捣蛋的情景。
崔九阳在这海边的村子中逛了逛,打算先探听一下消息,毕竟要论了解东海,总还是这些靠海吃海的海边小村比较清楚。
走在村子之中,崔九阳越走便越感觉不对,怎么家家户户都在晒网,却不见他们在晒鱼获?
而且村子里面人不少,孩子们四处追逐打闹正常,可还有许多青壮年的汉子也在村中闲坐。
这就不对劲了,这些劳动力不去做工打鱼,在家里闲着是因为什么?
不过身为算命先生,自然不用主动去问这些,自然会有人送上门来。
将铃铛边走边晃,走在村子正中间的这条大街上,有一老渔民跟在崔九阳身后走了半天,最终才喊了一句:“前面那位先生留步,我有卦要问!”
崔九阳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叮铃铃摇了两下铜铃,老神在在问道:“哦?却不知是什么事情呢?”
这老汉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我们已经足有三个月没打上一条鱼了。敢问先生可否为我们村子起上一卦,问问这茫茫东海到底哪里有鱼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