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访友·修:23岁的年纪,32的厨艺
第92章 访友·修:23岁的年纪,32的厨艺
回到家的祝余和进水的泥鳅没有任何区别。
余颖给她铺被子,厚厚的被褥还是冬天用的,上面带着肥皂和雪花膏的香味儿,她把床单抻平,四角整整齐齐地掖到褥子底下。
她这人是有点强迫症的。
祝余说是套枕套,实则咔嚓咔嚓啃桃子,她一回来,就给家里带来了鲜食上的飞跃——蔬菜水果一堆堆的,之前她一个人都消耗不掉,现在好了,四个人一起消耗!
余颖听着咔嚓嚓的脆响,跟耗子拿牙嗑核桃似的,她好笑道:“怎么嘴还这么馋。”
祝余把核儿啃得干干净净,一丝果肉都没有,能直接盘桃核了,她理直气壮地说:“人的嘴馋不馋是不以年龄决定的!”
说着,把一串葡萄提溜到她嘴边。
“你快尝尝,这小玩意儿叫翡翠呢,多好听,吃起来感觉跟吃玉似的。”
祝同义弯腰蹲在炕边,正在通火炕,好久没用了,怕不通,他现在紧急修一修。
他一边拿木头棍往里面捅着,一边张嘴,“啊,给我也尝尝。”
祝余又拎起一串,这葡萄特新鲜,梗还是新鲜翠绿的,她薅下来一把,填进祝同义嘴里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!”
“挺好的,他都张不开嘴了,”余颖笑得打颤,祝同义两个腮帮子都被撑起来了,用力嚼嚼嚼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拒绝祝余的填鸭式喂法,“我自己吃。”
余颖最后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,一颗颗揪着葡萄粒儿吃,回头看余姥爷正背手盯着书架不知道想什么,“爸,你快过来吃啊。”
余姥爷说:“这书架是不是有点空?”
“嗨,就先这样吧,”祝余摆了摆手,把他拉到果盘前,作势要给他塞葡萄,“改天我把《共产党宣言》《选集》啥的放上去,其他书就先不放了。”
余姥爷赶紧接过来,细嚼慢咽地吃。
尝了一颗,“嘿,脆的!”
这倒是新鲜,余姥爷一边吃一边说:“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脆的葡萄,怪不得叫翡翠。翡翠,翡翠,嗯,听起来就是咱们种花的!”
祝余得意:“好吃吧?还不用剥皮!”
此时祝同义终于艰辛地把一嘴葡萄咽下去了,拎着木棍站起来,没好气道:“差点噎死我,你这丫头也是真实诚——这桃子什么味儿啊?”
“也是脆的!”
祝余立即挑了个颜色格外橙黄的递给祝同义,讨好地笑:“意外,意外,你尝尝这个!”
祝同义咬了一口,脆而不硬,又嫩又甜。
“哎呦,这个也好吃!”
祝余骄傲地快把脑袋仰过去了,拍着胸口打包票:“那是!这可都是我精心种的!我跟你们说,再过一阵子,我还能给你们拿小樱桃吃!”
她在成都弄来的果树枝条快要结果了。
一家人立即配合地呱唧呱唧。
“好好好,之前还说总吃不到绿叶菜,嘴角有点烂呢,现在敢情好了,”余姥爷把祝余夸到天上去,看她噘着嘴嘴角不断上扬。
“哎呀呀,也就一般般啦。”
祝余做作地挥了挥手,声音都夹了起来,美滋滋说:“明天你们都要上班吧?”
明天是周五。
余颖和祝同义都有点舍不得去了,但班还是要上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祝余还没动静,余颖推门瞧了一眼,屋里的炕烧着,暖融融的,祝余抱着被子睡得跟小猪似的,不知道梦到什么,咂咂嘴,还搁那儿笑呢。
“别叫她了,”她关上门小声说。
余姥爷煞有介事:“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?倒,嗯,倒时差!”睡懒觉是完全正常的嘛。
祝同义弯腰把棉鞋穿上,说:“小桃儿昨天不是带了只冻鸡回来吗?我晚上回来弄点干粉条,爸,咱们炖鸡肉吃吧。”
余姥爷很赞同:“小妮儿就喜欢吃炖菜!”
他们在正屋里说话,压低声音,睡得香喷喷的祝余一点没听见,还是八点多钟,不知道谁家小孩放炮仗,轰一下给她震醒了。
“过年的鞭炮咋还有呢……”
祝余眼睛还没睁开,赖赖唧唧地咕哝了一声,抱着被子翻了个身,又躺了一会儿,才揉着眼睛起来,感觉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。
就跟泡在澡堂子里似的,舒服极了。
她睡懵了,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。
秋衣裤套上,然后是毛衣棉裤,最后蹬上外面的裤子时,祝余已经热出了一身汗。
她探头出屋,因为火力够旺,二月末的冷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,只是凉飕飕的舒服。
她趿拉着棉鞋小跑去找余姥爷。
“您搁厨房干啥呢?”祝余喊。
余姥爷拿出了当主厨的架势,对着个陶锅,拿勺子搅着里面的汤,祝余嗅嗅嗅地凑了过来,直咽口水:“这啥啊?闻起来好鲜。”
“过年那会儿有人给我送了二两干莲子,你不是带回来鸡肉吗?给你做个鸡片莲子尝尝,”余姥爷睁眼说瞎话,“你都累瘦了。”
祝余:“?”
她摸摸自己饱满的圆脸,虽然违心,但丝毫不心虚地附和:“没错!我是该吃点好的!”
哎呀这个汤好鲜啊!
祝余恋恋不舍地看了汤好几眼,才去洗脸刷牙,她的牙膏已经挤到尾巴了,剪开,把最后的白膏挤到牙刷上,然后刷刷刷。
她含着满嘴泡沫,“啥时候能吃啊?”
“马上了,等我把浆好的鸡片加进去,”余姥爷说,锅里的汤已经拿水淀粉勾过了,他把鸡片均匀地撒进去,又加了些鸡油。
“好了好了!”
余姥爷特意挑了个漂亮的白瓷大碗,刚垫着毛巾放到桌上,祝余已经挥着勺子冲了过来,眼睛恨不得伸到碗里去,“我来也!”
“这莲子不是鲜的,还差点高汤,但味儿应该也还行,你尝尝,”余姥爷可是很有追求的。
祝余给他分出来一碗,拿勺子尝。
这汤是奶白色的,确实也加了奶——是的,祝余回来前特意打了两壶生牦牛奶,就为了让家人尝尝。她吸溜了一小口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好喝!”
的确味道有点欠缺,没高汤那么浓郁,但还是很鲜,祝余美滋滋地一勺接一勺喝了起来,每颗莲子都嚼嚼嚼吃掉,她很少才能吃到这个呢。
余姥爷吃过早饭了,捧着碗汤慢慢喝。
祝余又幸福了。
她回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,虽说昨晚上回来时偷偷摸摸的,大家都在过元宵节也没人听到他们说话,但今天,祝余就大摇大摆出街了。
“哎呦哎呦哎呦!你们快看!”
“小桃儿怎么回来了!”
“是不是又回来拿什么奖啊?”
大家伙儿对她的信任真是无法言说,祝余闭着眼睛,摇了摇手,“不不不,这回我可不是回来拿奖的,”她还准备故意吊吊胃口,被老邻居们攻陷的余姥爷已经替她回答了。
“小妮儿是调回来了!”
哎呦声更大了。
祝余一时间耳朵里飞过几十个语气词,手胳膊肩膀统统被人拉住了,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,不知道谁,把她拉到了小马扎上坐下。
“快说快说,你咋突然回来了?”
大家的好奇心已经快溢出来了。
祝余清清嗓子,看她长大的老街坊们顿时懂了,眨眨眼睛,安静下来准备听她发挥。
祝余抑扬顿挫,“我!接到首都的调令!所以就回来了!”最后一声急转直下,听得身边的老奶奶老爷爷连声地催。
“调令?咋回事儿啊?详细点讲讲。”
祝余没法详细啊,她都不确定到底是怎么调回来了呢,咳了咳,说道:“我下周一才去种花农业科学院报到呢,到时候才知道情况。”
大家伙儿已经溢美之词连环推出了。
祝余被夸的,封建时候的文曲星都不能表现她的厉害了,感觉能立刻上天和太阳肩并肩,在小豆胡同的人眼里,她这个人是有点奇幻的。
——古代状元也就这样了吧。
祝余被夸得很美。
她的小小虚荣心噌噌得到满足,嘴角不断上扬,正低头听着一个奶奶跟她说话呢,就见到刘主任从胡同那边急急走过来。
“刘姨!”
“小桃儿!”
两声异口同声,周围的人都笑了,刘主任走过来,笑眯眯说:“我刚才听说你回来了,怎么样?是彻底调回来了?”
“是的!”祝余笑嘻嘻甩头。
她,小豆胡同之星,回来啦!
这会儿留在胡同的除了在居委会上班的就是不上班的,正巧,祝余和这些人最熟——她打小就是这些老人家喜欢的孩子。
她回家拿了包桃干,给大家发。
“这是什么啊?”有个老奶奶说,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东西,粉粉的,干干的。
“果干!”祝余说。
她给下一个老人发了一把,解释说:“就是水果蒸蒸晾晾做出来的,酸甜的,你们尝尝。”
有老人年纪大了,没牙,就撕了一块含进嘴里,眯起眼睛:“跟糖似的!”
祝余笑嘻嘻:“好吃吧?”
她给自己留了一块,玩似的,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,一点点吃,味道比鲜食要酸一些,没有晾到干硬,还有些柔韧的口感,很有嚼劲。
刘主任咬了一口,“这是你从拉萨带回来了?”他们小豆胡同没记住别的地方,但记住了祝余去的那个,城市叫拉萨。
祝余笑:“我自己晾的,冷天吃正好!”
别说她家,她看胡同里其他家也都挺缺维生素c的,一个个口角都有些发红,就是因为冬天缺乏新鲜蔬果吃。
祝余左右看了看,问:“那些小孩儿呢?今天上午怎么都没在?”难道开学了?
刘主任说:“被送去图书馆学习了。”
能不能学到什么另说,但总归不出去闹事,这就很不错了。得亏是早早就去了,不然等见到祝余,一个个肯定叽里哇啦地吵翻天。
祝余跟刘主任探讨了小豆胡同的大事。
——胡同青少年受教育状况。
提起这个,大家伙儿就来了劲儿,一个刘奶奶抢着说:“陈家的小五斤上中专了你知不知道?我们都以为她会去念高中呢,成绩那么好,谁知道一声不响报了中专!”
祝余当然知道。
“小五斤上的那个中专也挺好的,对了,小五斤什么时候回来?我还想见见她呢。”
大家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
刘主任跟祝余说:“小五斤上学忙,不怎么回来,平时也就寒暑假的时候回来一趟。”
谁都知道她这话就是借口。
祝余不意外:“在学校也挺好的,学校都有补助,”她话锋一转,“那她挺好的吧?”
这个就是大家公认的点头了。
“好!比之前可好多了!小五斤好像在学校里也学得挺好呢,班级第一名,之前还拿了什么奖状,她现在窜高了一大截呢!”
祝余有点想不出来。
小五斤之前一直都是小豆芽菜似的样子,瘦瘦小小,不知道长高了有什么不同。
“那其他孩子呢?有要升学的吗?”祝余问。
大家七嘴八舌,这家的孩子要上小学了,那家孩子要考高中了,纷纷想让祝余提点建议。
“我家志刚成绩又不咋地,一个班五十个人都排不到中游,他还想考大学!”刘奶奶无奈地说了,但语气里分明有点焦虑,“我们也不知道让他考考试试,还是干点别的。”
现在高考可不是知分填报。
而是考试之前,大家就填报大学和专业志愿,滑档和报保守了的情况时有发生。
祝余对刘奶奶的孙子有印象。
是个话不多,比较内向的男孩子,小时候也是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玩的。
她想了想:“志刚以后想干点什么啊?”
刘奶奶有点不好意思,“他想进机关呢,”当干部肯定比去厂里当工人好,受祝余影响,小豆胡同的孩子天然更有志向。
祝余说:“那能不能试着先考机关呢?”
她专门给自己找了个借口:“志刚既然考大学比较吃力,不如试着进机关。他年纪轻,人又认真,想提升学历以后还可以再念嘛。”
祝余站起来,给父老乡亲们科普。
“现在进了单位也不是就学历固定了,可以申请大学的夜校,很多好大学都有,比方北大华大,还可以走调干生,去的都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,难度可比高考低多了。”
“而且走调干生的话,上大学还是保留工龄、照发工资的!”祝余扔出这张王牌。
这句话一出,沉思的大家伙儿一下子激动起来了。
“照发工资?”刘奶奶差点破了音,“是原来工资四十、上学不干活儿还给发四十?!”
天啊,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儿吗?
她瞬间决定晚上等志刚回来好好跟他说说,这孩子最近天天去图书馆,和被勒令去的小孩们不一样,他是主动去借书学习的。
祝余很满意。
刘奶奶的态度就代表了大家的态度!
胡同里正在念高中的学生有好几个,祝余说:“现在城里人越来越多了,工作肯定不好找,孩子总不能光等着接家长岗位吧?那得等多少年,还是得提前想想以后考哪个单位。”
不然拖到知青下乡,到时候就该哭了。
……
晚上吃了香喷喷的土豆粉条炖鸡。
粉条是祝同义下班后捎回来的,所以他们六点半才吃上饭,土豆炖得黏糊糊的,金黄软烂,拿勺子一碾就成泥了,祝余拌着米饭吃。
余颖今天参与了单位菜田的劳动,饿得狼吞虎咽,吃了好几口才说:“小桃儿,你今天在胡同里鼓励大家找工作了?”
她回来时听几个老太太说的。
祝余“昂”了一声,夹起一块脱骨的鸡关节肉,她就喜欢吃脆骨。她咬得嘎吱嘎吱的,含糊说:“我说让上高中的趁早找工作呢。”
祝同义赞同:“我看也该这样。”
他说:“我感觉现在城里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,你妈他们单位现在就不对外招工呢,还有我们会喜楼,连端盘子的都得考试进来。”
祝余咂舌:“现在就这么难了?!’
余颖附和:“确实,现在罐头厂进来的新人基本都是顶岗进来的,外人是完全不收的。”
祝余挠了挠脑袋。
余姥爷给她夹了一筷子鸡翅,嫩嫩的鸡中翅,“咱们怕啥,也没谁要上班。就算是胡同,我看这些小青年都挺好的,咋也能考上单位。”
吃完饭,七点多,有几家人上门来了。
刘奶奶拎着一包点心,另一只手拉着志刚,他比小时候高很多,瘦得像个麻秆,眼镜也戴上了,旁边几个青年也都是在上高中的。
显然是来找祝余出主意来的。
刘奶奶把点心塞到余颖手里,笑着说:“志刚刚从图书馆回来,我带他过来坐坐。”
余颖熟练地推拒,“这上门怎么还带东西,哎呦您这。”
她们两个在这边拉扯,祝余已经搬过来几把凳子,让几个十来岁的小年轻坐下了,摸摸下巴,很有派头地说:“这一晃一年多不见,你们几个现在大变样嘛。”
长辈说这个话是客气的寒暄。
祝余说这话就很自然,几个小年轻一下子笑了起来,其中的女孩拖着凳子蹭到祝余旁边,“小桃儿姐,你说我是去上班还是考大学好!”
考大学,她也不一定能考上。
但上班的话,考单位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。
祝余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,假装自己仙风道骨,抛出致命一击。
“你们想领工资吗?”
“……”这谁能不想!
哪个半大的孩子没有经济自由的梦想?像祝余一样,虽然他们不知道祝余拿多少,但肯定不低,可以想下馆子下馆子,想看电影看电影,这简直是每个孩子最美好的梦!
志刚忍不住说:“可是机关单位也没多高。”
他这话是基于家里人的工资说的,他爹妈都在厂里上班,上了这么多年班,受工龄影响,比刚进单位的年轻人高多了。
祝余摇了摇手指,“这要看工龄。”
想到自己的情况,她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一些能力和运道的影响。”
祝余把几个人都拉过来,给他们算,“我问,你们现在都十七八岁了,要是上大学或者大专四年,毕了业是不是就二十一二了?”
四个脑袋齐齐点头。
祝余满意,继续说:“这四年,你们要是进单位,怎么着也能混上个正式工吧?那最低最低也有三十块了。”
现在还没紧张到高中生都得当学徒。
几个人仍乖乖点头。
祝余最后说:“你们要是先进了单位再报大学,哪怕混不上调干生、去大学念个夜校,上学期间还给发工资!这和带薪休息有什么区别!”
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女孩子迟疑地说:“带薪、休息?”这个词儿好陌生啊,但她怪心动的是怎么回事。
祝余说:“而且到时候你们就有工资领,下个馆子啊、看个电影啊,完全不用管家里要钱,这难道不好吗?”
几个人开始点头了。
很好,祝余就这么轻易地说服了几个小年轻,主要这几个学生不是稳扎稳打能上大学的,本来就在迷茫,一听她说的这些好处,就心动了。
他们离开后,坐在一边喝茶的祝同义竖起一个大拇指,“小桃儿是会抓命脉的。”
说什么都不如自己领工资重要。
祝余立即得意:“那是!我可是很懂的!”
君不见,她之前还扣扣嗖嗖从祝同义那儿抠零花钱吗?现在可不一样了,她腰包里鼓鼓的,可以倒给三个家长零花钱——除了祝同义没一个要的,因为只有他没钱!
说起这个,祝余就有些小失落。
“我这回回来,工资降了十块钱呢!”其实不是降了工资,而是从十一类地区到了六类地区,补贴降了,她现在到手只能拿73.5。
少了九块五毛钱呢。
祝同义白眼:“你这工资已经很高很高了,再说了,爸相信你还能涨级别的。”
祝余立即昂头:“没错!”
她甚至已经远眺到了两个级别之后,握紧拳头,满脸憧憬地说:“等我到了9级,每月工资就有一百块!到时候我要天天吃肉——不行,咱没票,”她一秒钟垂头丧气。
怎么有钱都买不到好吃的啊,可恶!
余姥爷拍着她的肩膀,说:“等你啥时候升上去了,到时候我走路都不带瞅脚底的!”
祝余立即嘎嘎大笑:“那你踩到狗屎怎么办。”
一家人都嘻嘻哈哈起来。
……
第二天周六。
祝余也在家待了一天,这天她收拾好包,里面放了写好的关于脆桃高原嫁接的论文,这篇学术性没之前强,她打算投给《农机大学报》。
正好,去看看关系好的老师们。
她跟余姥爷招呼了一声,“姥爷我中午就不回来了啊,我要是回不来就就近吃了!”
余姥爷问:“晚上回来吃不吃烧饼?”
“啥烧饼啊?”祝余一秒钟倒退回来,眼巴巴地问,咽咽口水说:“我想吃麻酱的。”
“没问题,”余姥爷挥手答应。
“再给你整个那啥,乾——麻酱白菜,”一个乾隆白菜险些脱口而出,被余姥爷及时刹住,这封建的词儿以后可别说了。
祝余笑嘻嘻:“我晚上回来和你一起做!”
路上还有雪,骑上去嘎吱嘎吱的,祝余没有骑车,她悠哉游哉地走在熟悉的路上,去公交站等车。
等了二十分钟,这趟车才到。
公交车也嘎吱嘎吱的,祝余坐在窗边,心情愉悦,人一心情好,就是天蓝风轻,感觉迎面而来的小雪花都被过滤了似的,特别美丽。
到农机大门口,门卫大爷很眼熟。
大爷远远看着祝余过来,穿着棉袄,头上戴着顶红帽子,灰色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,他看不到脸,但这身高这身形……
祝余走到近前了,朝大爷挥手。
大爷一下子悟了,试探着问:“祝余?”
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这么高还熟悉的学生就这一个,就是61年毕业的祝余。他震惊地仰头看着祝余:“你咋回来了?你不是在西南那边儿工作吗?”
祝余的去向,可是在学校沸沸扬扬传了好久的,她这个人在大学期间就相当有名气。
祝余笑嘻嘻:“我调回来啦。”
她把被热气哈得有点湿的围巾拉下来,露出脸,还是一模一样熟悉的脸,“我能进去不?我还打算去我们学院看看老师呢。”
“能能能!”门卫大爷反应过来。
他连忙让开路,让祝余进来,不住地感慨着,“之前我还听说你拿了什么奖来着,学校里都在传……你要回来了,挺好,挺好。”
祝余没先去农学院找人。
她先去的是学校学报在的位置,不大的一个办公室,但这就是《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学报》所在的位置,她敲了门,一个学生样子的人把门推开,见到她着实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好像有点眼熟?
祝余笑着说:“我是祝余。”
她上楼时已经把准备好的论文拿在手里了,此时扬了扬,说:“我是来投稿的。”
学生还没反应过来,里面的主编倒是站了起来,推推眼镜,“农学系61年毕业的祝余?”
他把祝余请了进来。
仍是一番疑惑她怎么会在首都的问题,祝余答了,主编还是第一次和祝余面对面交流,虽然以前听说过多次,还和雁东归谈过她。
他看了眼封皮,“果树嫁接?”
“对,《青藏高原脆桃嫁接及修建技术》,”祝余说:“我在西藏农科院时引进了首都的一种黄色脆桃,用的西藏本地果树作砧木,非常成功,我据此整理了一篇小论文。”
主编点了点头,当面开始看。
之前每期的《种花农业科学》他都有看,包括祝余发表过的那两期,先入为主,他就觉得很有水平,看过一遍,确实很有水平。
而且可实践性很强,农民都能应用。
主编甚至直接跟祝余说三月就能发。
祝余心满意足,高高兴兴握手离开,她这回去了农学系的教学楼,一路走,一边顺着门窗往里面瞄,莫名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——她在看仲平生有没有在教室里上课呢。
走到208时,她停住了。
站在讲台前的人不是仲平生是谁?他手里拿着书,但其实也没看,完全信手拈来给大家讲课。
祝余刚想把脑袋贴上去,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成熟了,于是她咳了咳,收回刚刚前倾的脖子,但晚了,教室里已经有学生看到她了。
“那是谁?”有个学生小声问。
这一张嘴就被仲平生注意到了,他点了名,让学生来回答问题,学生支支吾吾两声,看门口的人还在,忍不住说:“老师,门口有人。”
仲平生看了过去。
他这下比学生还震惊了,祝余?
祝余露出尴尬的微笑,挥了挥手。
上午好上午好。
还差两分钟课间休息,仲平生上完了这两分钟的课,铃声打响,才拉开门。
他确定自己没认错,“祝余?你怎么在这儿?”
祝余嘿嘿地笑,很不好意思:“我刚接到调令,回首都,今天心想来看看老师来着。”
课间十分钟,仲平生把她领回了办公室。
他要倒茶,祝余立即拿出自己今天捎来的茶叶,用小罐罐装着,“我从成都带回来的三花茶,还有砖茶。老师你尝尝这个!”
不等仲平生拒绝,她先发制人:“我现在可不是学生了,都上班好几年了!”
仲平生笑笑,收了下来。
“好好好,”他接过两罐茶叶,一边泡茶一边问:“你接下来要去哪个单位?你老师知道这事儿吗?”
祝余老实回答:“种科院果树研究所,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呢,我下周才去报到。”
至于老师,“我前阵子才接到调令,给老师写了信,但现在嘛,估计还没收到。”
她现在从首都寄个信说不准能比上一封到得快。
仲平生笑道:“才过几年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。我听说了,你在西藏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,”他把茶杯推到祝余面前,“尝尝。”
“谢谢老师,”祝余喝了口。
茶叶是三花茶,茉莉香,她之前喝着很好喝,特意多买了一些广散亲友,她一边喝一边说:“老师和师母现在挺好的,在试着培育新品种呢,老师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
她问得大大咧咧,仲平生也没多想。
“小麦抗病。你回来打算做什么?”
祝余摇头,捧着杯子的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,“我之前的院长告诉我调我回来是让我当项目组组长,但什么项目也没说。”
仲平生吃了一惊,“项目组组长?”
祝余点头,又补充:“但我猜测是果树相关的,我最擅长这方面嘛。”
仲平生惊叹道:“之前最年轻的组长也有三十……下回见到你老师,我得说一声青出于蓝胜于蓝了。”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。
祝余笑得更大声。
课间只有十分钟,仲平生还得回去上课,他是风吹雨打也不影响讲课的人,于是祝余只喝了一杯茶就打算走了,临走前特意说:“老师,咱们到时候种科院见啊!”
仲平生是作物育种栽培研究所的所长。
祝余离开农机大,打算去钢工大。
看看她哥有没有读研读秃了头!
祝余也给他捎了一些吃的,桃干蜜饯之类的,补充能量,见到祝振华时,他正抱着一摞山似的资料,行色匆匆地从图书馆里走出来。
撞到祝余,资料差点撞撒了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祝振华赶紧道歉,刚低头,意识到这姑娘怎么这么高,又抬起头。
“小、小桃儿?”
“见到我意不意外!”祝余笑嘻嘻。
她拍了下祝振华的胳膊,啧了一声,“你这寒假留校这么累吗?跟熬了三天夜似的。”
祝振华一下子苦了脸,“还不是为了实习。”
他说了一句,就转移话题,兴致勃勃地问祝余:“你怎么回来了?啥时候回来的?”
祝余解释回来后的第一百遍。
祝振华听她说不回家吃午饭,立即说:“你等等,我把东西放回宿舍,我请你出去吃!”
祝余美滋滋答应。
坐在国营饭店里,祝振华才说起自己怎么这么忙,“研三的实习单位分配要看成绩,我想去首都发动机研究所嘛,那个要求特别高,所以我这个假期一直跟着老师干活,希望多学到点东西,下学期发论文。”
他三月开学才上研二下,现在完全是未雨绸缪。
祝余说:“那你开学前来我家吃顿饭啊?吃顿好的,给你补补脑袋。”
祝振华笑着点头:“我本来就打算明天过去的,周日有空,不然开学就又没时间了。”
祝余竖起大拇指:“够上进!”
一看他们俩就是有点血缘关系的。
不然怎么卷到一块儿上了呢!
兄妹俩吃了一顿饭,祝余两点多钟到家,先和余姥爷天南海北唠了一通,然后在晚饭前一起做麻酱烧饼和麻酱白菜。
就一个字,香!
祝余每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玩意儿,就感觉有人打她一个巴掌都能原谅(并不,她会连环十八掌打回去),总之,她一下子燃起了对生命的热爱!
这烧饼,嚼嚼嚼,咋这么好吃,嚼嚼嚼,呢?
祝余陶醉:“我这手艺,宝刀不老。”
祝同义一颗芝麻呛到嗓子眼儿,他别过头疯狂咳嗽了一阵,余颖给他拍背,“你急啥。”
祝同义咳得脸都红了,敬佩地看着随意造句的祝余,竖起大拇指说:“你这丫头要是早生几十年,学文肯定也厉害……太有创造力了!”
祝余振振有词。
“我这叫23岁的年纪,32的厨艺!”
天才就是这样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