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希望

  第82章 希望
  天地浑然一色,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白。
  李敬池头晕脑胀地爬了起来,一把扯掉蒙眼的黑布。浓郁的血腥气从身下传来,李敬池强忍着眼睛的不适,飞速挖去堆积的雪块:“庄潇……庄潇!”
  积雪中传来咳嗽声,庄潇的声音有些虚弱:“还没死。”
  雪很软,轻轻一推就散开了,底层的雪被庄潇受伤的额角染上了红,李敬池颤抖着撕下半截衣服,替他包扎。天气寒冷,滴落的血很快就凝成了冰,庄潇被他拉出雪坑,喘着气躺倒在雪地上。
  李敬池检查了两人的身体,他身上只有几块淤青,而庄潇不但撞破了额角,还崴伤了左腿。雪崩来得措不及防,几秒之内便冲散了队伍,在关键时刻,庄潇护住了李敬池的头,把自己垫在下面,用身体抵御了大部分冲击力。
  庄潇抬眼望向高处:“路被雪堵住了。”
  李敬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这才发现大量雪块堆积在小路,堵住了来时的路。两人运气很好,距离跌落的地方不过五米。山腰处的一块断崖用沟壑兜住了他们,积雪提供了不小的缓冲力,大大减轻了庄潇坠落受到的伤害。
  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庄潇道,“搞得好像要给我殉情一样。”
  说不触动是假的,这已经是庄潇舍命第二次救他了。如果说之前的溺水只是顺手,那今天他在生死之际还把李敬池护在怀里的举动绝对不是无心的。
  没被摔死只是第一环,接下来他们还要面临饥渴、失温和漫长的等待。
  “这种时候了,你少说两句吧。”李敬池紧抿着唇,轻轻揭起他的裤腿。只见庄潇的左腿青紫一片,脚踝高高肿起。
  他面色凝重,庄潇倒是不以为然:“还有力气吗?扶我一把,去山体边上靠着。”
  他说得很对,如果发生第二波雪崩,继续待在雪沟里很可能会被冲走。李敬池搭着他的手臂,一瘸一拐地走向掩体。钻心般的疼痛让庄潇紧紧皱起眉毛,等到坐下,他才对李敬池说:“把黑布蒙上,护目镜戴好。”
  李敬池照做了,庄潇又窸窸窣窣地摸着口袋,拆出什么东西塞到他嘴里。
  李敬池茫然地动了动麻木的舌尖,感觉到一丝浓郁的甜味传来。是巧克力,香甜的味道很快化在嘴里,刺激着他一下午没有进食的味蕾。
  李敬池问他:“你带了几块?”
  庄潇道:“吃吧,还有很多。”
  这下李敬池放心了,手机没有信号,他也看不见任何东西,只能靠着庄潇的肩。风雪呼呼地吹,时间变得极其漫长,李敬池能听到他和庄潇心跳的声音,那声音是如此强烈,刺激着他即将枯萎的灵魂。
  李敬池道:“你说救援队多久会来?”
  庄潇道:“最多三个小时,元冬有不少滑雪和登山的经验,会在第一时间联系救援队的。”
  虽然他这么说,但李敬池知道这已经是最快的可能了。云城地理位置偏僻,交通不发达,更何况雪堵住了山路。失温可能比救援来得更快,然而他不说,李敬池也不提,两人心照不宣。
  三个小时过去,黄昏在天边散尽,夜晚悄然到来,雪山的夜是无声无息的黑暗。四周很安静,寒冷从指尖传入心肺,李敬池缩着身体,呼出为数不多的热气。二人被冻得手脚发麻,身体不自觉地发抖,连背后都透着丝丝寒意。
  庄潇从一开始的贴着转为抱着他:“你中午吃太少了,这几个月怎么瘦这么多?”
  困意慢慢爬上眼皮,李敬池安静地抱着他,庄潇察觉到不对劲,立马伸手推他,蹙眉喊道:“李敬池,别睡,和我说话。”
  李敬池强撑着,道:“……昨晚失眠了,现在有点困。”
  庄潇也困,但还是极力保持着冷静,他摸了摸李敬池冰凉的手,不容置喙道:“你不是一直不服气想骂我吗?今天给你这个机会,错过了就没有了。”
  李敬池清醒了一点:“我说什么都可以吗?”
  庄潇嗯了一声,李敬池立刻道:“你不能生气。”
  庄潇承诺道:“我不生气。”
  能骂他的话实在太多,李敬池一时半会想不出来,只能嘟囔道:“做你粉丝实在太惨了,以前媒体夸大其词,说你是慈悲神圣的史诗级影帝,我还真的信了,一信就是这么多年,在网上开好几个小号替你开帖说话,结果真人自私又刻薄,说话还难听,进组没多久就要给我下马威……”
  没想到这人骂这么狠,庄潇头上爆出青筋,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不少。
  蒙着眼的李敬池看不到,但还是警惕道:“你没生气吧?”
  庄潇硬是把这口气咽进肚子:“我不生气。”
  李敬池放心了:“好吧,虽然你脾气暴躁,不开心就会上手揍人,但也有优点的。”
  庄潇对他勉为其难的夸赞没什么兴趣:“哦,那我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  谁料李敬池道:“庄潇,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员,没有人比你更能诠释‘演员’这两个字。”
  风雪声静了两秒,庄潇默然看着他,低声道:“你会比我站的更高的。”
  在这一刻,李敬池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想让庄潇再说两句,谁料这人闭口不言。雪越下越大,冷风如利刃割在脸上,困意重新涌了上来,又过去半个小时,强烈的失温围绕着两个人,李敬池身体颤抖,瞳孔渐渐放大,只能通过咬着舌尖来保持清醒。
  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对救援队不报什么希望了,在临死前,他感到一丝庆幸。他庆幸可以听到庄潇的真心话,也庆幸自己没有死在口诛笔伐的城市里。
  这里的雪很干净,柔软而轻盈,值得埋葬一个失去希望的旅人,于是他化身李遇在雪地里奔跑,抬眼就能看到天边挂着的月亮。
  “李敬池,坚持住。”庄潇轻拍着他的脸颊,递出一块巧克力,“吃了。”
  巧克力化了一半,李敬池从幻觉中清醒过来,开口却道: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  天气越来越差,雪山伸手不见五指,庄潇望向黑漆漆的山路,只道:“我不饿,待会儿再吃。”
  李敬池不信,伸手去摸他的口袋,什么都没摸到。巧克力已经化了,他不想吃也得吃,庄潇唇边还没勾起,却被他揽住脖子吻了上来。
  甜腻的气息从李敬池口中传来,他生疏地撬开庄潇的牙关,尝试着用舌尖渡去巧克力。这是李敬池第一次主动吻庄潇,他的吻技很笨拙,但却透着不可多得的真心。
  庄潇咽下一半的巧克力,用尽全力回给他一个缠绵而沉重的吻。在暗无天日的飞雪中,他们含着彼此的唇,感受彼此所剩无几的温度。
  庄潇低声道:“别睡,睡了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  李敬池迷迷糊糊的,还是应了一声,庄潇又问道:“你弟弟病情怎么样了,为什么没有申请今年的帮扶项目?”
  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,李敬池想了一会儿才道:“医生给允江换了新药,目前还在转化期,但情况好了不少,这两年我赚的钱够多了,所以就让他停止申请资助了……”
  话说一半,李敬池察觉到不寻常,“你怎么知道我家没有申请帮扶?”
  两人额头相抵,庄潇微凉的唇擦过他的鼻尖:“不是一直写信说要还我钱吗?你今天如果倒在这里,以后就再也做不到了。”
  电光火石之间,飞鸟随意的回信态度、雪山信奉的神祇、捐款的三千余万金额,以及唐忆檀杳无音讯的查证全部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,红线的那头牵着大学时绝望的李敬池,另一头则是当年从蔚皇顺利解约、意气风发的庄潇。
  原来是他,竟然是他。
  记忆最后停在陈意吊儿郎当的脸上,他看向庄潇的背影,笑道:“可能因为他善良吧。”
  “竟然是善良吗……”李敬池小声道,“还以为是最无情的人呢。”
  “李敬池。”庄潇威胁道,“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在偷偷骂我。”
  雪小了一点,李敬池贴着他的脸颊,感受着风雪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手脚也失去了知觉,但心中却感到无尽的满足。
  在两人快要陷入沉睡时,一束手电唰地破开黑暗,照亮白茫茫的雪地。救援队身着红衣,井然有序地清理残雪,郑元冬拄着登山杖,从高处抛下两根绳索,呼道:“你们先把保险扣挂在腰上!”
  这声呼唤把他们唤醒,雪沟中,庄潇终于呼出一口长气,他掐了把李敬池的脸:“出去再和你算账。”
  李敬池假装没听到,帮他挂好保险扣。不出半个小时,救援队把山路清理完毕,开始救人。庄潇想让他先走,李敬池却对郑元冬说道:“他受伤了,先拉他上去。”
  一小时后,担架一前一后将两人送上救护车。温暖的车内,李敬池转头看旁边躺着的人,微微动了动嘴唇。他没有说话,但庄潇能辨认出那句话是“谢谢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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