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(5/6)

  第一百零三章(5/6)
  他能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大能的神通。
  毕竟,他考验苏大为已经十八年了。
  一个人能装一时,绝不能装一世。
  他并不相信,苏大为真的会背叛大唐。
  这种人,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。
  虽然看似冷酷,看似任意妄为。
  实则挣不脱对亲情的羁绊。
  他此次能回来,便是明证。
  还好朕当年保持一分冷静,没对他的母亲柳娘子动手。
  李治暗呼侥幸。
  试探着道:“这次回来待多久?就不走了吧?柳娘子那里,朕一直派人好生照料,还请孙仙翁为其调理,你可放心。”
  “阿娘那里,我已经看过了,感念陛下照顾她,特来致谢。”
  “那你……”
  李治犹豫了一下,终于不忍了,眼睛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可知朕如今处境?”
  说起这句话时,李治不由想起两年前的事。
  那时候,上官婉儿带着萧礼披甲上殿。
  当时自己还将萧礼错认是苏大为。
  谁知,竟是萧礼拥兵叛乱。
  但那萧礼不过萧嗣业二子,有何能耐镇住左右领左右府,还有朕的百骑缇骑。
  幕后定然有更强大的手,在推动一切。
  如今,如今真的苏大为回来了。
  朕却要指望他相救。
  世事如棋,殊难预料。
  在李治殷勤期待的目光下,苏大为缓缓道:“陛下身上的事,苏某虽不清楚来龙去脉,但也能猜出一二。”
  昔年李治为了保养身体,找一替身糊弄朝臣,自己则寻偏殿潜修,便已经玩过一次。
  只不过,这一次是玩真的。
  替身没有,李治是真的被人幽禁于此,出不去了。
  甚至有了上次的事,群臣大概真以为,圣人又找地方修炼想求长生去了。
  如此激烈的政变,权力更迭,居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巨波,这也是李治自己种下的因果。
  李治急切道:“既已知道,那你救朕出去,待朕重掌大权,定不吝重赏!”
  “陛下。”
  苏大为看向李治,双眼冷静得可怕。
  那目光如同冰刀一般,深入李治骨髓,仿佛看透他的心肝脾肺肾。
  直看得李治心头一凛。
  此时的苏大为,实过冷静,简直剥离了一切人类的情感。
  李治从方才的亢奋中醒悟过来。
  双眼深深的看向苏大为。
  “莫非,苏大为真与囚禁朕的人一伙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苏大为摇头:“我现在不能确定是谁囚禁陛下,不过,这不重要。”
  “为何?”
  李治脸上露出错愕之色。
  “陛下,你的身体、精神、意志,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。”
  苏大为平静看着他,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  “你已经老了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胡说!朕还没老,朕还活着!”
  “这些年,朝政皆由武后、太子在打理,陛下醉心长生之事,沉迷佛道密宗,炼丹服药,修炼秘法,早就无心政事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从陛下开始用替身上朝,自己在偏殿修炼服气之法,便已以是明显的信号,陛下你已经倦了,累了。”
  李治一时哑然。
  他当然可以继续反驳。
  但是,有意义吗?
  聪明人面前,说那些借口有什么用。
  他确实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也确实是开始寻求解脱之法。
  无心理政。
  而每一位帝王晚年,必沉迷于佛道之术,炼丹、寻长生之法。
  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  李治已经老了。
  “陛下,你执掌大唐二十载。大唐在你的带领下,东西万里,设立安西、安北、单于、北庭、安东、安南六大都护府。
  设立若干边州都督府,扼控天下。
  西达咸海,北至西伯利亚冰原,东至库页岛,南至华夏最南岛屿。
  忆昔麟德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
  稻米流脂栗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
  九州道路无豺虎,远行不劳吉日出。
  齐纨鲁缟车班班,男耕女桑不相失。
  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”
  苏大为声音抑扬顿错,极富韵律和感情。
  李治看着他,听着他吟出长诗,仿佛又看到昔年苏大为站在含元殿上,朗朗吟出那首定风波,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
  能念出这样诗句之人,必然有一个干净的灵魂。
  对大唐,也饱含深情。
  绝不可能叛唐。
  但李治已经无心听这些了。
  他心中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烧灼。
  “阿弥,只要你救朕出去,还朕自由,你要何条件,朕都答应你,宰相够不够?国公呢?再不行,朕可命你为辅国大臣,可追责太子,如何?”
  李治双手下意识挥舞着,仿佛他昔年初登大宝时,站在龙椅前挥斥方遒。
  “陛下。”
  苏大为沉沉道:“时代不同了,陛下该将大唐托付给太子。”
  他的眸光深沉,言语里,有许多未尽之意。
  不管李治是否明白,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。
  一代人,有一代人的使命。
  站在大唐第三代帝王的角度,李治无疑做得很出色。
  大唐之盛,前所未有。
  华夏版图之大,远迈秦汉。
  但李治也只能走到这里了。
  泰山封禅之后,无论是他个人,还是大唐,都显出颓势。
  这既是天道,也是李治帝王运势,到头了。
  如今太子李弘年富力强,正是大展鸿图有为之时。
  苏大为也很期待,看着新帝登基,会给大唐带来怎样一种气象。
  无论哪种,一定会有些新意。
  一些锐意进取。
  比之垂垂老朽的李治,那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。
  “所以,请恕臣不能接陛下出去。”
  苏大为向着李治深深一礼。
  李治目胆眦裂,戳指指向苏大为,厉声道:“苏大为,你……好大的胆子!你敢负朕!”
  “昔年太宗即位,便请高祖退避,颐养天年,如今太子登基在即,陛下也在此静养,一引一啄,莫非天定乎?”
  苏大为向着李治深深一拜,挥袖而出。
  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一团雾气。
  昂首阔步从殿门走出。
  守殿的老太监,竟看不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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