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  他想直起身,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。
  他被人扶住,嘴角的血迹被绢帕擦掉。
  余老不发一言,只是沉默着给他善后。
  崔渡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问——为何反应如此之大?
 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,崔渡疼的嘴唇发白。
  “蓝窍在复刻王爷伤重时的身体状况,”余老开口,“当时伤重,太医院无人认为他可活命。”
  闻言,崔渡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,不知是疼的,还是后怕。
  余老双手飞快地在他身上下针,不到半炷香,前胸后背便被刺了几十针。
  崔渡犯恶心的反应渐缓,行针在缓解伤情的不适。
  一碗漆黑的药汁递到面前,崔渡眼都没眨,接过后便灌了下去。
  接下来,便是一个时辰的等待,等待药汁充分吸收,然后诊脉检验成效。
  若方子不成,则服用散药效的药物,重新试另一个方子,再度施针。
  如此循环,一天下来,可试四个方子。
  等待药物吸收的一个时辰里,在行针的作用下,药物会最大限度的发挥效用。
  虽然间隔之时服用了散药效的药物,不至于受药物相恶的影响。
  但崔渡仍旧会遭受众多药毒、宿弊,峻烈之性的折磨。
  有时他会突起满身红疹,有时会眩晕至难以起身,更有甚者他会再度呕血,乃至昏厥……
  针灸之法把寻常药物催发成了“虎狼之药”,一天之内,崔渡要承受四次这般折磨。
  自从试药开始后,余老便没了半分怜悯之心,行针,喂药,抢救,有条不紊,公事公办。
  仿佛卧榻之上的人只是个可怜的小动物。
  蛊虫只此一个,丹参血蝉只此一颗,余老容不得半分闪失,试药一程,只能严格、冷漠到底。
  有时,崔渡会说胡话,他起了高热。
  嘴里喃喃说着“好热”“好难受”“师父救我”,说一会或许又清醒一会,又开始说“不能……”“谢……临……”
  余老依稀听到崔渡在叫王爷的名讳,不管听到了什么,他都置若罔闻。
  后来,崔渡悠悠转醒。
  余老正在桌案上写字,旁边散落了一地废纸。
  室内的药架上,新铺了很多药草。
  “几时了……”崔渡张口,声音哑的厉害。
  “申时末了。”余老回过身。
  “咳……咳……”崔渡一着急,咳了起来,“这么晚了?我得回去了,王爷……快回来了。”
  说着,他就要起身,余光扫到胸前,细密的血迹遍布全身。
  “这是?!”
  崔渡一惊。
  “一天之内行四遍针,出点血,很正常。”
  余老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。
  “这叫一点??”
  他浑身血腥味,怎么去见谢临洲?
  “欸,”余老起身,语气随意,“后背更多。”
  是成片的。
  崔渡:……
  “云良。”崔渡喊人。
  “公子。”云良立在窗外回话。
  “替我寻件里衣,”崔渡指尖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,“晚些回听松苑给你拿银子,帮我置办几套与我寻常衣裳样式一样的放在药庐。”
  这一身药草味和血腥气,不出几日,就会被谢临洲发现。
  “是。”云良退去。
  崔渡撑着卧榻起身,仅是这般简单的动作,他又出了满身的汗。
  “怎么办啊小渡儿,”余老扯着唇,笑意不达眼底,“这才第一天呢。”
  第23章 还是有些想他
  “第一天……”崔渡喃喃。
  “师父,”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绽出笑容,“万事开头难,最难的……我已经挺过来了。”
  “呵,”余老像是苦笑一声,“你倒是豁达。”
  “之后就拜托师父了。”
  “我这里你不用担心,”余老意有所指道,“王爷那边,你能稳住就成。”
  说话间,云良回来了。
  “公子。”他把一个扁盒递给余老,打开来,是材质同崔渡身上一般无二的里衣。
  崔渡借着屏风换好衣裳。
  “师父,我口中的药味太浓了,有什么法子能遮一遮吗?”
  衣服上的味道好说,毕竟身处药庐,沾染药草味并不奇怪。
  但口中味道太重。
  虽然他现在和谢临洲一起吃药膳,但这味道太浓了些,同处一室不可能发觉不了。
  余老指着小案上的茶:“漱口的。”
  崔渡端起闻了闻:“紫苏叶?”
  “对,”余老等他漱完口,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,“过来看。”
  盒子中整齐码放着几排弹丸大小的药丸。
  “这是?”
  “含香丸,清口用的。”
  崔渡拿起一颗。
  “考考你,辨一下都用了什么香料。”
  崔渡仔细端详了一番,又放在鼻下片刻,边闻边说:“丁香……”
  “欸~”余老打断他,“你既然熟悉药理,光辨药草有何难度?将配方细细说来。”
  闻言,崔渡更仔细地闻起来。
  “这配方虽比不得皇家专供,但在民间也是不可多得,是祖师爷亲创的。”
  “药王亲创?”崔渡眼前一亮。
  “嗯。”余老与有荣焉。
  崔渡闭上双眼,配方剂量在脑海中逐渐清晰:“丁香半两、甘草三两、细辛一两半、桂心一两半、川芎一两。”
  崔渡睁眼:“研末后用蜜调和成丸。”
  “不错,”余老很欣慰,“祖师爷应该也会喜欢小渡儿。”
  “谢师父。”
  崔渡笑着拿起一块新绵,裹住一枚香丸,放入口中含服。
  又在心中道:谢祖师爷。
  *
  崔渡没想到,“万事开头难”在他这里不灵验了。
  他发现,试药只会愈来愈痛苦,疼痛、药毒、每日缓刑般的折磨次次都令他生不如死。
  他偶尔会担心自己承受不住,精神崩溃而放弃。
  但他多虑了——
  他的任何诉求都得不到余老的回应,他意识不清时余老不会理会他所言,会以针法控制他的行动;他清醒时,余老更不会对他手下留情。
  也就一天结束后,他下得这处卧榻,余老才会把他当作“活人”,才会开口与他说话。
  毕竟,言语含情,他也怕自己心软。
  “……师父……”
  “说点……说点什么……”
  近一月来的试药,崔渡逐渐产生了抗药性,想要以昏迷的状态去抵抗痛苦已成了奢望。
  他想要通过聊天来转移注意。
  余老疾书的笔一顿,这是崔渡第一次清醒着与他说话。
  那根纤细的毛笔在他手里传来了清晰地碎裂声,仿佛再一用力,毛笔就会拦腰而断。
  “公子。”
  窗外,云良站在廊下。
  “云……良。”崔渡抬眼,余光扫过开着的窗户,瞥到了一个玄色的衣角。
  “陈先生的消息传来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老师?”
  “陈先生已至岳阳城,身体硬朗,无明显伤病,峪王府特地关照,吃食用度可保无虞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……谢王爷,也辛苦你。”
  “公子不必忧虑,如今已一月有余,想来博陵的信也将近了。”
  “是……父兄的信,”崔渡像是缓过了一个难跨的坎,语气中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叹,“也快来了……”
  他闭了闭眼,胸膛略快起伏着。
  云良看了看窗内盘坐在卧榻上的身影,汗水浸染血衣,血色猩红刺目。
  崔渡的血衣都是云良处理的。
  血腥味又缠了上来,云良握剑的手攥的指节咔咔作响。
  *
  谢临洲已经许久不参与文人相聚了。
  此次是一月一次的流觞诗会,文人才子从国子监褪去官服,再度现身曲水流觞的听竹园。
  只是,人群里,少了澜溪公子。
  今日,谢临洲没进宫。
  庄里,崔渡在药庐忙着。
  谢临洲一无聊,就出现在了碧波庭。
  但他没作诗,也没参与主院的诗会。
  望着亭外景色,闲闲做了一名看客。
  “澜溪和余老闭关一月了,”谢临洲转着茶盏,“神秘的很,问他,也不与本王说在忙什么。”
  谢临洲曾说要去药庐陪他,却被崔渡一口回绝,说什么药草味太浓,煎煮药剂烟雾缭绕特别熏人,他要和师父研究药方特别枯燥……
  反正就是——药庐不是王爷这般千金贵体该踏入的地方。
  而且宫中政务繁忙,王爷还是以社稷为要。
  等等言辞。
  谢临洲遂作罢。
  饭后,谢临洲同他聊天、赏月,玩笑道:他是不是如月里的玉兔,被余老压榨着捣药。
  崔渡只是笑,附和道:“是啊”。
  谢临洲见他每日多有疲态,饭后也不忍多让他费神,早早地让他去暖阁休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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